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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令尹兮謷謷,羣司兮譨譨。」
身為楚國執掌政務的長官令尹,既不聽從良言善語,反而隨意胡亂妄語;朝中的百官眾僚則是一片紛擾喧雜。關於眾僚『譨譨』的情態,古注有不同說法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『譨譨』猶如『偬偬』,意指百官皆爭相競進諂諛;《楚辭補注》則解釋為多言之貌。整句連貫表達出執政官員肆意妄語、麾下眾臣爭相諂佞或嘈雜多言的情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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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哀哉兮淈淈,上下兮同流。」
令人悲嘆啊!整個國家都陷入了一片混亂擾攘之中。《楚辭章句》將「淈淈」解為舉國上下同時陷入混亂;而「上下兮同流」,則是說在上位者與在下位者一同隨波混同,《楚辭章句》進一步指明這是君王與臣下同樣愚昧昏聵,彼此的心思意圖毫無分別,全都同流於混濁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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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菽藟兮蔓衍,芳虈兮挫枯。」
菽藟這類微賤的小草正四處蔓延滋長、肆意擴展;而芬芳的香草「虈」卻遭受摧折而枯槁,落得被棄置不用的下場。依據《楚辭章句》,「菽藟」指蔓生小草,「蔓衍」為廣延滋長,而「挫枯」即指遭摧殘枯萎而被棄置不用;《楚辭補注》則進一步考辨名物,指出「虈」即是香草白芷,依古書所記,楚地稱之為蘺,晉地稱之為虈,齊地則稱為茝。全句以小草肆意蔓延的榮盛,對照芳芷遭摧殘枯折而被廢棄的境遇,連貫道出芳草凋傷見棄而雜草蔓布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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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朱紫兮雜亂,曾莫兮別諸。」
正色的朱紅與雜色之紫混雜交錯,竟然不曾有人能將它們區別開來。依據《楚辭章句》之注,此處是以朱紫雜亂比喻君王不能識別賢才,致使邪僻之紫奪去了正道之朱的地位;而舉世之間,竟也沒有任何能加以明察、辨別知曉的人。整句將正文文意與注解融貫,清楚說明君主不識賢才、致使真偽混淆而世人莫能分辨的處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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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倚此兮巖穴,永思兮窈悠。」
我退避遁逃,棲身依託於這山巖洞穴之中,長久深切地思念著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「倚巖穴」指自己退隱遁世;「永思」是指長久恪守忠信之德,心念不相違背,而所思之道途卻無比悠遠。《楚辭補注》則提示本句有版本異文,句末的「悠」字一本作「窕」,字作「窈窕」則亦有幽深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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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嗟懷兮眩惑,用志兮不昭。」
令人痛心嘆息的是,楚懷王遭到身旁眾多奸佞小人欺瞞蒙蔽,以致雙眼迷亂、辨不清是非;而自己專一秉持忠誠篤信之心立身行志,在此世道中卻始終無人能夠明察理解。《楚辭章句》指明,「懷」即指楚懷王,哀嘆其為奸邪所蔽而心目昏昧;「用志不昭」則是自況孤獨持守忠信,卻得不到世人的理解與彰明。此外,《楚辭補注》記載「昭」字亦有一本作「照」,兩字語意相通,皆形容一腔忠貞心志難以被照見、昭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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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將喪兮玉斗,遺失兮鈕樞。」
這兩句意為:將要喪失珍貴的玉斗,連同其鈕樞也將一併遺失。關於此處寓意,《楚辭章句》認為「鈕樞」是用來檢校、配合玉斗的器物,玉斗既然喪失,鈕樞也將隨之遺落,藉此比喻君王拋棄賢者、將其放逐驅除;章句同時引另一說指出,玉斗與鈕樞兩者皆是受人寶重之物。《楚辭補注》則於音義校勘中指明異本作「劍」為非,仍當依「鈕樞」為正。整段借珍奇寶器的接連喪失,具體表達賢士遭到棄絕與逐去的境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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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心兮煎熬,惟是兮用憂。」
我的內心備受煎熬,唯獨因此而深長憂愁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「熬」也就是「煎」的意思,形容內心的憂愁永無休止、無窮無盡;正因憂傷難以遏止,故唯有為此深懷愁苦。在字詞與音義上,《章句》引《釋文》將「熬」作「𤌉」,《楚辭補注》則載「煎熬」一作「熬𩱈」,二者並讀如「炒」,皆指火熱焙炒之狀。整段正文便在描摹心神如同在火上反覆煎迫熱熬,因這份難以停歇的苦楚,而唯有長自憂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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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進惡兮九旬,復顧兮彭務。」
世道沉溺進於邪惡且歷時長久,對此句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商紂王沉湎於長達九旬(九十日)的酒宴而不理朝政,另一注則說是紂王耽於長夜之飲;但依《楚辭補注》所錄異文,「進惡九旬」若作「集慕仇荀」,另一說則是指仰慕追隨春秋時死節的仇牧與荀息。隨後又回頭顧望(異文「復」作「退」)彭咸與務光(「務」一作「瞀」);注家指出,彭咸與務光都是古代廉潔正直的耿介之士,因恥於遭受污辱,最終皆自投於水中而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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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擬斯兮二蹤,未知兮所投。」
我想效法這兩位賢人的行跡。依據《楚辭章句》的解釋,「擬」即效法,「蹤」即事跡,此處表明自己願意效仿這兩位賢人的足跡,亦當投身自沉;然而前路茫茫,我如今卻還不知道究竟應當投向何處自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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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謠吟兮中壄,上察兮璇璣。」
我在原野(「壄」同「野」)之中放聲歌詠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解,此時因尚未尋得合適的死所,因而暫且在荒野間徬徨徘徊、徒歌抒哀;接著仰起頭來細細觀測天象,依《楚辭補注》,此處所仰望的「璇璣」(異本或作「旋」或「琁機」),即是指夜空中的北斗魁四星。整段描寫行至荒野而無處託身,只能在徬徨吟唱之際,舉目仰觀北斗星宿的情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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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火兮西睨,攝提兮運低。」
我因滿懷愁緒而無法入眠,於是起身仰望星辰,想藉由觀星來排遣心中的悲戚。只見天空中的大火星(《楚辭補注》指房、心、尾宿)正向西偏斜流轉(王逸《楚辭章句》釋為大火西流,《補注》則記「流」一本作「匿」,即西沉隱去);而正對斗杓之南、主管確立時令節候的攝提六星,也已隨天運轉而漸漸低垂。這大火星西斜、攝提星低落的天象,正昭示著夜色已深,已然到了半夜時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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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雷霆兮硠礚,雹霰兮霏霏。」
空中雷霆轟隆,震響著「硠礚」的雷聲,冰雹與雪霰則紛紛密密地聚集降落。依《楚辭章句》之注,「硠礚」即是形容雷聲(《楚辭補注》則標示其音讀為硠音郎、礚音蓋);而「霏霏」乃是聚集之貌,用以摹寫雹與霰紛紛積聚、密集落下的樣子。整句將震耳的雷鳴聲響與密集的雹霰景象相互交織,生動呈現出雷聲隆隆、雹霰紛繁密聚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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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奔電兮光晃,涼風兮愴悽。」
獨自一人滿懷愁思而夜不能寐,抬頭只見疾馳的閃電光芒閃爍晃耀(「晃」一作「照」,皆指電光晃動照耀),清涼的風陣陣吹來,令人感到悲愴淒涼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這正是描寫詩人獨處憂愁、輾轉難眠時,眼見電光與涼風齊至,觸景生情而更加深了心中的重重憂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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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鳥獸兮驚駭,相從兮宿棲。」
山林中的鳥獸即使受到了驚駭惶恐,仍然會彼此跟隨,尋求相聚而共同棲宿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此處是說飛鳥走獸在受驚惶恐之際,尚且能夠互相依傍相隨;反觀自身卻是孤單獨立,因而內心倍感悲傷。全句透過禽獸在驚懼中猶得結伴同棲的情景,襯托出自己孤苦無依的深沉哀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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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鴛鴦兮噰噰,狐狸兮徾徾。」
鴛鴦在水邊和諧地鳴啼,狐狸亦在林間彼此相隨而行。依據《楚辭章句》,「噰噰」是形容聲音和洽相鳴之貌;「徾徾」則是形容相互跟從隨行之態。至於「徾徾」的文字與讀音,《楚辭補注》引《釋文》說明此處「徾」字音同「眉」,並辨明雖有版本作「嶽」,但該異文並不正確。全句依正文與古注所記,描寫了禽鳥融洽和鳴、獸類依戀相隨的生動光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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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哀吾兮介特,獨處兮罔依。」
我深深悲慨於自己的孤身特立,獨自生活居處而毫無依靠。依《楚辭章句》,「介特」解釋為孤獨,「罔」字義為無,整句連貫表達出自身形單影隻、孤立無援的悲哀。同時注中指出校勘異文,另一傳本在「吾」字之下有一「子」字,作「哀吾子兮介特」;若依此讀,則文意亦可理解為哀憐對方孤獨特立、形單而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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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蟲豸兮夾余,惆悵兮自悲。」
各類蟲豸緊緊圍繞、夾在我的身旁,使我滿懷惆悵,禁不住自生悲傷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此句是寫自己孤身獨處於深山荒野之中,舉目無親,只能與眾多蟲類為伍,因而觸景動容,內心倍感悲傷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進一步辨析名物字義,指出古訓以有腳者為「蟲」,無腳者為「豸」,合稱則泛指各式蟲類;古注於此雖亦附記「蟲豸」或作「𧓿𧕾」、「豸」或作「𪺏」等異文,皆指荒野微蟲。整句借由獨處荒野、任憑有足與無足的各色蟲物貼身包圍的情境,深刻傳達出孤絕無依的悵惘以及滿懷淒惻自憐的哀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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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佇立兮忉怛,心結縎兮折摧。」
我停下腳步長久佇立,心中滿是憂勞悲傷;內心的愁緒糾纏鬱結,痛徹至極,彷彿心神都要折斷摧殘。據《楚辭章句》,「佇」解作「停留」,表現出駐足久立、遲滯難行的神態;《楚辭補注》則釋「忉」為「憂勞」,與「怛」相疊,道出深沉焦慮與悲苦。後句中的「縎」,依《楚辭補注》亦訓為「結」,「結縎」重疊形容愁思層層盤結、鬱積難解,進而引發「折摧」的摧殘劇痛,連貫寫出人在悲憂凝滯之下,身心承受不住折損的極度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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