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開全篇 22 段串講
「逸,南陽人,博雅多覽,讀《楚辭》而傷愍屈原,故爲之作解。」
逸是南陽地方的人,不過《楚辭補注》指出,另有一種版本記載他為南郡人。他為人學識廣博而典雅,閱覽涉獵的群書極為豐富。當他閱讀《楚辭》的時候,內心深深為屈原的遭遇感到哀傷與悲憫,因此便特地為《楚辭》撰寫注解,將其中的文意詳加解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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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至劉向、王襃之徒,咸嘉其義,作賦騁辭,㠯讚其志。」
到了劉向、王襃這一輩文人,都十分嘉許讚賞其節操大義;此處文句另有一版本作「咸嘉歎之」,意即大家都對他讚美感嘆。他們紛紛創作辭賦、盡情馳騁文辭辭采,以此來稱頌讚揚他的志向與抱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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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則皆列於譜録,世世相傳。」
這些作品與篇章皆被載錄於文獻譜籍之中,世代流布、傳承不絕。本處注解引皮日休《九諷敍》之言,具體梳理了此種代代相承的辭賦源流:屈原被放逐後創作《離騷經》,又匡正詭偽俗習而作《九歌》、辨明窮頓困愁而作《九章》;後代詞人承攬其緒,如宋玉作《九辯》、王褒作《九懷》、劉向作《九歎》以至王逸作《九思》,其作品表現出清怨素豔、幽快古秀的韻味,皆承繼得如芝蘭芬芳、鸞鳳羽毛般的精萃風貌。此外,注文亦兼引皮日休之疑,指出揚雄曾作《廣騷》、梁竦曾作《悼騷》,不知王逸當初因何緣故責罪其文,而未能將揚、梁二家之作一同視為《離騷》遺緒的兩大支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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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未有解說,故聊敍訓誼焉。」
本句意指在此之前尚未有人為此作出解釋與說明,因此姑且陳述並訓釋其中的字義與理趣。《楚辭補注》在此記錄了一處版本差異,指出另有一本沒有「敍」字,作「故聊訓誼焉」。無論是依原文作「敍訓誼」來陳述文義,還是依異文作「訓誼」直接加以訓釋,整體意思皆是表明因過去缺少相應的註解,故在此暫且梳理並解說其訓詁與義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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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辭曰︰悲兮愁,哀兮憂。」
「辭曰」引出篇末的結語。注家指出,作者王逸照理不應自作注解,此處文字疑為其子王延壽等人所增附。正文接著以「悲兮愁,哀兮憂」作結,反覆抒發內心的哀傷、愁苦與憂思;古注點明此處是「傷不遇」,即感傷自己生不逢時、未能獲得明君知遇,從而收束於抑鬱難平的深切慨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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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天生我兮當闇時,被諑譖兮虛獲尤。」
上天降生了我,偏偏使我生逢昏暗蔽塞的時代;依《楚辭章句》所注,「闇時」指君王昏昧不明。在這樣的環境下,自身遭受讒言謗語,無端蒙受罪過;正如《楚辭章句》釋「諑」為毀謗、「尤」為罪過,指自己平白被奸佞小人中傷陷害,白白承擔了莫須有的過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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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心煩憒兮意無聊,嚴載駕兮出戲遊。」
心中煩亂紛擾,意緒索然,感受不到絲毫歡樂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注,「憒」為煩亂,「聊」為歡樂;詩人內心煩亂無歡,是因憂愁君王受蒙蔽、憤恨奸佞小人猖獗興起。於是整飭備好車駕,出門漫遊嬉賞,希望能藉此排遣舒解滿腔的憂愁與憤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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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周八極兮歷九州,求軒轅兮索重華。」
我周遊於八方極遠之地,遍歷天下的九州各處;到處尋求著古帝軒轅,四處訪索著虞舜重華。依據《楚辭章句》的注解,行遍八極、歷盡九州,意在周遊天下以求訪賢明的君主;而追尋軒轅黃帝與虞舜重華,則是期盼並希望能遇見如同黃帝、堯、舜那般聖明的君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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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世既卓兮遠眇眇,握佩玖兮中路躇。」
所處的時代距離古代聖賢既已如此遙遠,渺茫而不可企及;手中雖握持著美好溫潤的佩玉,卻在行程半途躊躇不前。依據注釋,這正是形容懷抱著珍美才德卻無法舒展發揮,只能在途中滿懷悵惘、徘徊徬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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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羨咎繇兮建典謨,懿風后兮受瑞圖。」
我深深羨慕咎繇(「咎」一本作「臯」)能夠創立治世的典法謨謀,如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這正是讚美古代賢臣得以遇合明君以展抱負;又由衷稱美身為黃帝之師的風后,得以順受上天降下的祥瑞圖籙。依《楚辭章句》之解,「懿」作「深」講,風后承受天瑞之象,此處亦是屈原自身的寄託與比喻。全句藉由追慕古代賢哲立典謨、受天瑞的風範,傳達出對賢臣得遇聖主的深切嚮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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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愍余命兮遭六極,委玉質兮於泥塗。」
我深切哀憐自己的命運,竟遭逢極致的困頓與災厄;本有如美玉般純潔美好的質性,如今卻被拋擲於污濁的泥塗之中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此處正是描寫自身遭受放逐與屈辱,就如同高潔的美玉陷落於泥淖之中備受汙損。全句連貫道出命運的坎坷窮厄,以及身遭放逐受辱、無辜沉淪的深沉悲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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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遽傽遑兮驅林澤,步屏營兮行丘阿。」
我倉促惶恐地驅馳於林木沼澤之中,又徬徨失措地漫步在曲折的山陵丘阿之間。前句之「遽」一本作「遂」;「傽遑」之「傽」或作「章」、「慞」或「憒」,注引《集韻》釋為行走不正、步履踉蹌不穩之貌。後句寫「步屏營」,諸家之釋各有側重: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內心憂愁昏憒、不知如何是好而徒然奔走經營;《楚辭補注》則標音卑盈切,將其訓為「征松」,偏指心神怔忪恐懼之態。兩說並存,整段生動描繪出在草澤與陵丘間慌亂奔波、憂懼徬徨而不知所從的困頓處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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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車軏折兮馬虺頹,惷悵立兮涕滂沲。」
因長途奔馳而動盪不得安寧,車轅前端承接車衡的關鍵構件「軏」(一本作「軸」)折斷損毀,拉車的馬也疲憊患病。面對如此困境,只能憂傷失意地佇立於原地(「悵」一作「惆」或「怊」),眼淚如雨水般滂沱奔流。其中「惷」(一作「𧢆」)字,《章句》釋為憂傷憔悴之態;《補注》則載有歧說,一說指哀泣時兩眼昏暗、視物不清,另一說則指茫然失神、雙眼發直凝視,皆傳神寫出車毀馬病、受挫難行時的悲戚神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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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思丁文兮聖明哲,哀平差兮迷謬愚。」
思念並期盼能遭逢如周文王般聖明睿哲的君主,同時深切哀嘆楚平王與吳王夫差的昏聵迷誤。依《楚辭章句》之意,「丁」作當解,指逢遇其時;「文」指周文王,此處因感世道晦暗、心志難明,故殷切盼望能遇上文王在位的清明盛世。下句「平」指楚平王,「差」指吳王夫差:楚平王妄殺忠臣伍奢,致使其子伍員投仕吳國以攻破楚國;吳王夫差則不用伍子胥之忠言,最終為越國所滅。全段將對聖哲之君的思慕與對昏君殺害、拒納忠臣而招致傾覆的哀痛並舉,深刻展現了嚮往賢明、痛悼迷妄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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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呂傅舉兮殷周興,忌𧯻專兮郢吳虛。」
呂望與傅說這兩位賢人受到推舉任用,使得殷商與周朝兩代因此興盛發達;相反地,楚國大夫費無忌與吳國大夫宰𧯻(一作宰嚭)專擅弄權,憑藉奸佞虛偽惑亂國君而招致敗亡,最終使得楚國都城郢都與吳國雙雙淪為空虛荒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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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仰長歎兮氣䭇結,悒殟絕兮咶復蘇。」
我仰首發出長長嘆息,想要向天控訴委屈,胸中之氣卻哽塞鬱結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「仰」是將向天控訴,「䭇」為凝結;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說文》解「䭇」與「噎」同,形容氣如食梗般窒塞難通。滿懷憂鬱憤懣,鬱結到了極點以致氣絕昏厥,直到微弱喘息才漸漸甦醒。《章句》釋「悒殟絕」為憤忿悶絕(《釋文》「殟」作「慍」),《補注》更引《廣雅》訓「殟」為極致;而對於「咶復蘇」,《補注》解「咶」為喘息(異文亦有一作「活」、一作「恬」者),《章句》則指氣息微動、緩慢甦醒。整句描摹出悲憤至極以致閉氣絕倒、稍得喘息方才復甦的深沉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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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虎兕爭兮於廷中,豺狼鬬兮我之隅。」
猛虎與犀兕等凶暴惡獸,正在朝廷之中互相爭奪;兇殘的豺狼,又在我身旁撕咬搏鬥。依《楚辭章句》之釋,「廷」即指朝廷,以「虎兕」惡獸比喻朝中奸臣;「隅」指身旁,下句則是藉豺狼相爭,說明眾多奸佞小人彼此辯爭角逐,而且時常圍繞、逼近在自己的身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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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雲霧會兮日冥晦,飄風起兮揚塵埃。」
雲霧重重聚攏,使得天日昏暗無光;旋風驟然吹起,揚起滿天塵土。依據《楚辭章句》之解,此處以景寓意:「雲霧」匯聚遮掩日光,比喻朝中眾多奸偽之徒蒙蔽君王,如同雲霧遮蔽太陽般使人不得覲見;「飄風」即是旋風,旋風揚起塵埃,則是比喻小人造作奸邪虛偽之行,賊害仁德賢士,為君王招致污濁與垢穢,正如同狂亂的旋風吹起漫天塵土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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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走鬯罔兮乍東西,欲竄伏兮其焉如。」
我一有動靜便動輒招致諂諛毀謗,只能倉皇地忽東忽西四處奔走;想要尋地藏匿隱伏,卻不知究竟能去往何處,無處可以逃避災難。關於「走鬯罔」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一有舉動即觸犯諂毀而向東西馳走;在異文與字義上,《章句》別本作「𡭿」,《楚辭補注》又記作「鬯䟫」或「暢𡭿」,並引《集韻》指出歧解:一說若作「𣥺」(或「𡭿」)讀敞、尚二音,訓為抗拒或踐踏,指奔走抗拒踐踏之貌;另一說若作「䟫」則音餉,訓為端正。然而無論如何奔走掙扎,想尋求藏身之所,終究如注家所言,面臨無所逃難、不知去向的困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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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念靈閨兮隩重深,願竭節兮隔無由。」
我心中時時掛念著楚懷王的宮闈內室,奈何那裡重疊深邃,難以企及。依據《楚辭章句》之說,「靈閨」指懷王的閨閣,此句表達自己想要向君王陳情訴論,卻每每遭到群邪阻逆,心意始終無法通達傳送;而句中「隩重深」之「隩」,《楚辭補注》則記有異文作「奧」或作「窈」,皆指宮閣幽深之貌。因此,自己縱使一心期盼能為國竭盡操守與忠節,卻在重重阻隔之下,完全沒有途徑得以通達獻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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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望舊邦兮路逶隨,憂心悄兮志勤劬。」
遙望故國,路途迂迴漫長;《楚辭章句》釋「逶隨」為迂遠,並進一步指出哪怕相距原本不遠,只要橫遭障隔,其艱難便與迂遠相同。心中憂愁淒慘,心志倍感辛勞疲頓;注釋解「悄」為淒慘、「劬」為勞苦。若依異文將「志」作「以」,則解作心中憂傷因而備受勞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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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䰟焭焭兮不遑寐,目眽眽兮寤終朝。」
魂魄(「䰟」亦作「魂」)孤獨淒清,憂傷得無暇安睡;雙眼睜著凝望,徹夜清醒直至天明。前句描寫心神孤單無依而無法入眠;後句刻畫失眠之狀,關於「眽眽」,《楚辭章句》訓為凝視之貌,《楚辭補注》則釋為目光微視之貌(異文亦作「眿」或「眩」);句末「終朝」,王逸《章句》特別指出是自旦及夕、通夜不能合眼之意,極言整夜清醒難眠的困頓情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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