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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秋蘭兮麋蕪,羅生兮堂下。」
秋天的蘭草與麋蕪(即芎藭之苗葉,葉似蛇床而香氣極濃,秋季開白花),一同並列生長在堂前階下。對於本句在篇中的用意,古注理解各有側重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實寫供奉神明的房室清淨空雅、香草環列,正適宜少司命降臨光顧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認為少司命為陽神,此處是女巫接神之辭,以堂下香草並生作為起興;蔣驥《山帶閣注》亦持起興說,但進一步解釋為以香草羅生比興世間善類眾多,人人之中各有賢善者任憑神明挑選,勸其不必煩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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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緑葉兮素枝,芳菲菲兮襲予。」
青翠的綠葉映襯著素白的枝條(一本作「素華」,即白色的花朵),濃郁的香氣撲鼻襲來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為芳草繁茂生長,抽吐綠葉、垂下花朵,芬芳馥郁,香氣向上觸及於「我」(「襲」訓為及,「予」為我);五臣注則指出其寄託,認為這四句皆是比喻心懷忠貞潔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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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夫人自有兮美子,蓀何以兮愁苦!」
世間的凡人百姓人人自有可愛的美好子嗣,你又何必為之憂愁苦惱呢?此處意旨古注主要有兩說:一說依王逸《章句》與五臣注,「夫人」指凡人百姓,「蓀」借指少司命神,意指眾人各自有其子孫,司命神何必因掌管萬民壽命而用思愁苦?五臣注並指出這含蓄寄寓著自傷之感。另一說見於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,認為「蓀」亦可依《離騷》借喻為楚國君王;父母愛子本是人之常情,司命尚且憂慮百姓不得其所,而楚懷王對同姓宗親的屈原卻毫無撫恤憐憫之意,因而借此申發諷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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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秋蘭兮青青,緑葉兮紫莖。」
秋天的蘭花茂密青翠,碧綠的葉片襯著紫色的花莖。此處「青青」古注指讀若「菁」,為草木茂盛之貌。對於這兩句在詩中的意旨,古注理解有所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這是描寫祭者事神崇敬,因而特意栽種芳草,使蘭草莖葉五色兼具、芳香暢發,以此表達敬神之誠(並記另一版本「蘭」字下有「生」字);另一說如《楚辭集注》則視為起興之筆,藉秋蘭茂盛興起下文,引出滿堂美人齊聚、司命之神降臨於巫女而顧盼親好的場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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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滿堂兮美人,忽獨與余兮目成。」
滿堂都聚滿了美好之人,司命神卻忽然唯獨與我以眼神相視、結下情意。對此句意旨,《楚辭章句》從實景解說,指萬民眾多、美人齊聚並盈滿廳堂,而司命偏偏只同我斜目相視、結為親愛;《五臣注》則將「滿堂」比喻為天下,認為天下雖有善人,但司命唯獨因我修習道德而與我相顧結好,此指當初蒙受親善之時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釋「目成」為以目定情,並指出正如在眾芳之中獨採蘭草,以眾美中獨選「我」起興,蓋指當年君王極其信任重用自己的時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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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入不言兮出不辭,乘囘風兮載雲旗。」
少司命來時不發一語,離去時也不作告別,駕乘著旋風、載著如雲般的旗幟飄然遠去。對於這段情境,古注詮釋各有側重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著眼於神靈來去急速突兀,入無言語、出無訣別,心志難以揣測,且乘風載雲而去,形貌亦不可得見;五臣注則視為諷託,認為司命起初與自己親善,後卻飄忽離去,以此比喻君王之心與己相背離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以為此係巫祝之言,同樣指司命初與己善而後飄忽離去,深感才剛相知便驟然相別、悲痛莫甚,遂轉而追念當初相知之樂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概括其意為神靈既曾顧念卻又忽入忽出、言語莫通,致使生離之悲與新知之樂在心中交錯糾結,難卜前途歸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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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悲莫悲兮生別離,樂莫樂兮新相知。」
世上最悲痛的事,莫過於活生生地分離;世上最快樂的事,莫過於新結識彼此相契的知心人。對於此處的情感寄寓,歷來注家見解有所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由人間常情切入,釋「生別離」為世間至悲莫過於同妻兒活生生別離,釋「新相知」為天下至樂莫過於男女初相契合,是屈原思慕神靈告一段落後憂愁復起,感傷自己未享新結相知之樂,反陷於生離之痛;另一說如五臣注,則視為君臣際遇的寄託,認為是以新知之樂比喻當初得以親近君王,以生離之悲比喻後來離開君王。此外,《楚辭補注》指出後世《樂府》中的《生別離》一題,便是淵源於此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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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荷衣兮蕙帶,儵而來兮忽而逝。」
少司命身穿荷衣、繫著蕙帶,服飾芬芳潔淨;他倏忽疾速而來,轉眼又忽然離去。關於本段意旨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寫少司命被服香潔,往來迅疾飄忽而難以遇合;五臣注則主張神靈倏忽往來、終不可逢,實是以此「比喻君王」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另持一說,認為這是巫者代言神靈降臨與離去的開端,神明雖倏然不言而來,旋即又忽然不辭而逝,去往天帝郊野(古注如《山帶閣注楚辭》釋帝為天帝、須為等待,即承接其去宿帝郊、不知於雲際等候何人之意)。此外,《楚辭補注》引《莊子》疏「儵為有,忽為無」,深化了「儵忽」的意蘊,指神靈之來如有形顯現、其去如歸於虛無,聚散隱顯莫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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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夕宿兮帝郊,君誰須兮雲之際?」
傍晚時分,少司命離去而歇宿於天帝之郊;您徘徊流連在雲際天邊,究竟是在等待著誰呢?對此句之意,各家體會微有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釋「帝」為天帝,認為此問是期盼少司命有意眷顧自己;五臣注則訓「須」為等待,解為企盼少司命仍在等待自己並有所召命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指出,神明雖已離去卻遲留在雲際,彷彿猶似有情,此處問「在等待誰」,實兼具猜疑其等待他人的嫉妒與盼其等待自己的僥倖之心,正因神明似仍含情,才引動後續望而招請之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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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與女遊兮九河,衝風至兮水揚波。」
我想與你一同遊賞於九河之上,忽然疾風驟起,水面上揚起滾滾波濤。就字句而言,『女』通『汝』,五臣注指為少司命;『衝風』即暴風。關於『九河』,注家說法有別:五臣注認為是指天上的天河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指徒駭、太史、馬頰、復鬴、胡蘇、簡潔、鈎磐、鬲津等九條河道。不過在版本源流上,古本與王逸本皆無此二句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皆指出此二句實為《河伯》篇中的文句,朱熹更明確認為此處應當刪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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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與女沐兮咸池,晞女髮兮陽之阿。」
我想與你一同在咸池沐浴,並在向陽的山曲之處曬乾你的頭髮。句中「咸池」既是天上星名與天池,亦為日出沐浴的神話之所;「晞」為曬乾,「陽之阿」則是日行所經、陽光照拂的山隅。關於此句的說話者與深層寄意,注家有不同理解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這是祈請者對少司命所言,願依託神明沐浴乾髮,以此潔身齋戒以冀蒙受天祐;五臣注承此潔己之說,進一步引申為比喻之意,視為臣子願與君王一同施行政教、治理國家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持不同觀點,認為此處「女」指女巫,整句是少司命對巫者所說的言語,表達神靈本想與巫者同浴天池,卻因期盼對方不至而轉生失意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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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望美人兮未來,臨風怳兮浩歌。」
我翹首企盼著心中的「美人」降臨,對方卻遲遲未至;迎著疾風,心中感到惘然失意,只能對風放聲高歌。對於「美人」與詩意寄託,各家注釋各有側重:《楚辭章句》指「美人」即少司命神,因思慕神靈而神未肯前來,故臨疾風放大聲歌唱,期盼神能聽聞而降臨;《山帶閣注》則指出,大司命之辭肅穆,少司命之辭親昵,此處稱神為「美人」正體現少司命辭意的親近,尊卑雖有別但寓意相通。另一說如五臣注,則將其視為比喻,認為是藉由企盼美人未至,來比喻盼望國君的使者遲遲不來,因而在風中悵惘大歌。句中「怳」字,章句釋為失意貌,補注亦釋為𢠵怳迷惘;五臣則釋「浩」為大,即臨風怳然而放聲大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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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孔蓋兮翠旍,登九天兮撫彗星。」
少司命出行乘著華美車駕,以孔雀翅尾為車蓋,以青翠的翡翠羽飾綴旗旍,極顯殊異威儀(有版本句首多「揚」字,意為張揚豎起車蓋)。神靈飛騰登上由八方與中央構成的九重天宇(蔣驥注則指其登天後不再居於天帝之郊)。對於「撫彗星」,古注理解各有發微:王逸《章句》釋「撫」為撫持,認為少司命手持彗星是藉其除穢之性掃除邪惡以輔佐仁賢;五臣注與朱熹《集注》則釋「撫」為掃除,五臣以此寓託向君王獻上忠正之行以剪除讒賊,朱熹則視為眾人贊神之辭,稱頌其威靈赫奕、誅除凶穢妖星以庇護良善;蔣驥《山帶閣注》則解「撫」為按止,意在平抑象徵凶穢的妖星。洪興祖《補注》亦引《左傳》說明彗星本有除穢之義,並指出自此以下皆以神明喻指君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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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竦長劍兮擁幼艾,蓀獨宜兮爲民正。」
神靈手執長劍(洪興祖《補注》訓「竦」為立,取竦善抑惡之意)以誅滅凶邪、護衛大眾。對於「幼艾」,王逸《章句》與蔣驥《山帶閣注》皆解為老少,指長幼良民,意謂司命神護佑百姓各得其天命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引古義解「艾」為美好,以美女喻賢臣,寄託人君當遏惡揚善、庇護賢德。「蓀」(一作荃)本為香草,五臣注指此處借指神明,亦比喻人君。至於「爲民正」,王逸認為少司命執心公正無私、懲惡佑善,最宜主持萬民的平正;蔣驥則釋「正」為長官,指出此時神雖離去,主祭者仍情難自已,在遠處遙遙讚嘆唯有祂最適合做萬民的長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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