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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廣開兮天門,紛吾乘兮玄雲。」
天帝所居的紫微宮門廣大開啟,在紛紜之中乘著玄黑深雲而行。此處「天門」,依《楚辭補注》引《淮南子》及朱熹、蔣驥等注,皆指天帝所居的紫微宮門,宮門敞開象徵神靈將要降巡。對於句中「吾」與乘雲者的身分,古注主要有兩派分歧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「吾」指大司命,因天帝尊重大司命,在其將出遊巡行時特為之大開天門,使他乘著玄雲而行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與蔣驥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認為大司命為天上尊貴的陽神,「吾」實為主祭者自稱,是祭者看見天門大開、知神將降,因而自己乘玄雲前去迎候追隨。整段生動串連起天門洞開之際,或司命乘雲出遊、或祭者乘雲迎神的威儀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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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令飄風兮先驅,使涷雨兮灑塵。」
大司命出巡時,命旋風在前方奔馳引路,降下夏日暴雨灑淨道路塵埃。《楚辭章句》解「飄風」為迴風,「涷雨」為暴雨,指出此句展現了大司命爵位尊崇,出行時特由風伯、雨師在前開道,灑水淨道以整飾或警戒路途(注文「軾路」,一作「戒路」)。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爾雅》注補充江東稱夏季暴雨為涷雨,並引《淮南子》「雨師灑道,風伯掃塵」互相印證;在篇旨上,《章句》著眼於描繪司命神出行的尊榮儀從,而《補注》則進一步指出,自本句以上的種種威儀描寫,實際上皆是用來比喻君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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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君迴翔兮㠯下,踰空桑兮從女。」
尊貴的神明盤旋迴繞著緩緩降臨,我願越過空桑山去追隨於您。詩中「君」與「女」(讀為汝)皆指大司命神,先尊稱其為「君」,繼而換用親近的「汝」,流露出渴望親暱隨從之意。對於神明降臨之態,注家解「迴翔」為翱翔盤旋,王逸《章句》並指出司命雖乘風雨,卻徐徐迴轉而下、行動安詳有節度。而跨越空桑山追隨神明之由,注家則有不同闡發:一說依《楚辭章句》,是屈原自道情志,因恪守忠貞卻遭流放,故欲越過司命所經的空桑山去迎候神明,陳訴自身冤結;另一說依《楚辭集注》,則是主祭贊神之人的自稱,見神明既已降臨便前往追隨,藉此讚嘆司命掌握天下百姓壽夭的盛大威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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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紛總總兮九州,何壽夭兮在予!」
廣袤的九州大地上,繁衍著紛紜眾多的黎民百姓;然而世人的長壽或夭亡,究竟何以全操於我手?對此句意涵,古注有截然不同的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解「予」為大司命,指出普天下生民固然眾多,但其享壽或夭折皆由個人自身行為所致,天誅順應善惡而加,生死關鍵並不在於司命個人;《楚辭補注》則持另一說,認為天地至大、生民至眾,世人之壽夭之所以全憑我裁決,正因我執掌司命神職,並藉此引申寄寓人君掌控天下生殺與奪的至高權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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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高飛兮安翔,乘清氣兮御陰陽。」
大司命在高空從容翱翔,如同乘車御馬一般,駕乘著輕清之氣(一作「精氣」),馭導著陰陽二氣運轉。此處描繪神靈高翔之態,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大司命秉持天政,不因人言而改變準則,故能徐飛安翔;《山帶閣注》則視此節為神靈降臨,憑神御氣而不疾而速。關於「御陰陽」,古注理解各有側重:《章句》以「陰主殺,陽主生」為說,指司命常乘天之清明之氣,統御掌控萬民的死生壽夭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與《楚辭補注》訓「乘」如乘車、「御」如御馬,朱熹並指陰陽是兼具天地清濁變化的化育之氣;《山帶閣注》則解陰陽為天地之氣的闔闢開合,體現神降時的大化氣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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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吾與君兮齋速,導帝之兮九坑。」
我願與司命神您一同敏捷嚴肅地齋戒整飭,引導天帝巡遊前往九州的名山。「吾」為屈原自稱,「君」指司命;「齋速」在王逸《章句》中解作急疾齋戒修飾,《補注》則釋為齋戒以自敕整肅。「導帝之兮九坑」即導引天帝前往九州之山(「之」為前往,「坑」讀若岡,指山脊名山)。針對導迎天帝周流九州的目的,注家闡發各有深意:王逸《章句》認為,屈原急疾齋戒以侍從司命、導迎天帝出入九州名山,是期盼能藉此向天帝陳訴自己的忠情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認為,司命代天執掌生殺權柄,如同人君代天掌控一國命運,屈原欲隨司命引導天帝巡歷天下名山,意在體察四方風俗、省觀天下治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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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靈衣兮被被,玉佩兮陸離。」
神聖的衣裳長長飄垂,佩帶的玉飾繁多而光彩斑斕。句中『被被』(一作『披』),各注皆釋為衣長之貌;『陸離』依《楚辭章句》,指玉佩繁多而美好。對於此處意旨,古注理解有所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自己得以依隨大司命,因而身穿神衣、佩戴眾多華美的玉飾;另一說如《楚辭集注》與《山帶閣注楚辭》,則在訓『被被』為長貌之外,指出此處體現了神靈在位時神氣發揚、變化莫測且循環無窮的氣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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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壹陰兮壹陽,衆莫知兮余所爲。」
天地間時而晦暗、時而光明,交替變化,世間眾人根本無法理解「我」的所作所為。本句中的「陰」指晦暗,「陽」指光明。關於這兩句的意旨與主語,注家解讀有所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這是屈原自述,表示自己得以與神明相配同行,出入於陰陽晦明之中,眾人無從知曉自己的行事與作為;《楚辭補注》則以為此句描述的是大司命神靈本身的開闔變化,其神妙莫測,能掌控並制約萬民的命運,非世人所能窺度,並藉此指出人君治道亦應當如神明般神妙深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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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折疏麻兮瑤華,將以遺兮離居。」
我折取神麻上如玉般潔白的花朵,打算贈送給分開遠居之人。關於本句意旨與贈與對象,歷代古注有不同闡釋:就字詞而言,各家多解「疏麻」為神麻;而對「瑤華」,《章句》釋為玉華,《補注》則引舊說指其即神麻之花,因色白如瑤玉、芳香且服食能延年益壽,故以為美而欲贈遠。至於全句主旨與「離居」所指,《章句》訓「離居」為幽居之隱者,謂即便涉歷殊方仍眷念隱士,折麻贈花以明己品行如玉、不改其志;《補注》則訓為遠方之人,認為此後是屈原向大司命陳說己志;宋代《集注》以為是神靈離去之後,因思念神明而折麻相贈;清代《山帶閣注》亦認為此係向神自訴之辭,因神明巡覽不可久留,故折麻花備作別後之贈,更藉感嘆自身年老、恐死期將至而與神日疏,於哀訴中深寓祈請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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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冉冉兮既極,不𡫏近兮愈疏。」
時光漸漸流逝,人已衰老,生命已到了窮盡的極限;然而彼此不僅未曾稍加親近,反而日益疏遠。此處「極」訓為窮盡(異文亦作終結),「𡫏」訓為稍稍(異文作侵、浸,表微漸之意),「疏」即疏遠。關於本段意旨,古注存有不同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從君臣寄寓著眼,指人自幼至老恪守忠信,生命將盡,君王卻仍懷疑忌憚,不肯稍加親近,反倒日漸疏遠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以「言神去也」概括其大意,指此處乃寫司命神靈車聲轔轔離去,人與神未能親附、愈顯疏離隔絕(注中並引《周禮》與《祭法》皆載有司命之神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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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乘龍兮轔轔,高駝兮沖天。」
駕乘著神龍,車駕傳來轔轔聲響;高高地疾馳(「駝」一作「馳」),徑直騰飛直上高天。對於本句的描寫對象與寄託,古注有不同看法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這是抒發自身志向,寫自己雖遭疏遠,依舊堅守節操,設想自己乘駕節奏有度的神龍沖天高行,絕不因貧困處境而枉屈變節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認為這是描寫神靈(大司命)高飛離去、不再停留的情景,朱熹更進一步指出,神明決然離去,使留在原地的人只能久久凝望,滿懷悵惘與怨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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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結桂枝兮延竚,羌愈思兮愁人。」
編結桂枝而長久佇立,心中的思念愈發深切,真使人愁思難消。此處「延竚」意為長久佇立,而全句情境與寓意在古注中有不同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以為,此係自敘乘龍沖天非本心所樂,故折木為誓、長久佇立遠望,因想念楚國而倍生愁思;《楚辭補注》則指出此言大司命既已離去,人仍結取桂枝長久佇立延望,藉以比喻君王棄己不顧,致使憂思益深。兩說雖取徑有別,皆緊扣久立企望之景,道出愈思愈愁的深切牽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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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愁人兮柰何,願若今兮無虧。」
憂愁深重的人又能如何排遣?但願長久如同現在這般,沒有虧損缺失。對於此處的憂思與『無虧』所指,歷來注解各有側重:《楚辭章句》將『虧』訓為歇止,解作面對難以排解的愁思,發願自身修德行善能如今日一樣永不止息;《楚辭集注》則指『無虧』是保守自身志節操守而無所損缺,並引申指出人的貧富貴賤與聚散離合皆由大司命所主宰,非人力所能勉強,因而寄寓了端正嚴肅、順受其正的心意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從老境切入,認為是感念年歲衰邁,今日歡聚已畢、別後相見更難,因而愈思愈愁,故祈求自今而後每次承奉祭祀之時,都能如今日一般長與神明相會,永無缺損隔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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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固人命兮有當,孰離合兮可爲?」
人的命運本有定分與主宰。對於「有當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人受命而生,各有應當承擔的貴賤貧富,乃是天賦之祿命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訓「當」為主管,指出人命至大,實由尊貴的神明所主宰。至於人生的聚散離合,又有誰能憑藉人力有所作為?對此各家理解各有發明:《楚辭章句》著眼於自身際遇,指自己孤身遭放逐而與君王離別,再難相聚會合,此種境況非人力思量所能挽回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從君子用舍進退切入,指出屈原已盡同姓事君之義,不被任用乃屬命定,其間或離或合皆由神靈司掌,非人力所能強求(補注並記有異文作「孰離合兮不可爲」)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亦持神尊之說,認為人命既由神明所掌,其中的離合變化,常人又有誰敢妄加參與干涉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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