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開全篇 20 段串講
「昔淮南王安,博雅好古,招懷天下俊偉之士。」
從前淮南王劉安,學識淵博通達、愛好古代典籍,廣泛招納並安撫天下才能卓異的傑出之士。《楚辭章句》引《漢書》說明,淮南王劉安十分愛好圖書,因而招致聚集了數千名賓客門士,撰寫了數量極多的內外之書。此處正是敘述他好古博雅、開門延攬天下英才的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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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自八公之徒,咸慕其德,而歸其仁,各竭才智,著作篇章,分造辭賦,㠯類相從,故或稱小山,或稱大山。」
自從八公等名士前來——注引《神仙傳》指出,八公登門造訪時,王對他們行弟子之禮,後來八公更與安一同成仙而去——眾人都仰慕其德行而歸附其仁義。他們各自竭盡才智(異文作「擅」,即各自施展其專長才智),著述篇章,分別創作辭賦;並依照性質分門別類互相歸聚,因此有的作品稱作「小山」,有的則稱作「大山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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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其義猶《詩》有《小雅》、《大雅》也。」
這段話的意思是:其中的義理旨趣,就如同《詩經》中既有《小雅》又有《大雅》一樣,各有其體例與功用。《楚辭章句》在此處補充說明,《漢書·藝文志》中著錄有「淮南王羣臣賦」四十四篇。綜合正文與注文來看,此處以《詩經》具有《小雅》、《大雅》的分別為喻,而注家則引述漢代官修目錄所載淮南王君臣賦篇以相印證,顯示其義理格局亦有相類於《詩經》大小雅的對應關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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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山之徒,閔傷屈原,又怪其文昇天乘雲,伇使百神,似若仙者,雖身沈没,名德顯聞,與隱處山澤無異,故作《招隱士》之賦,㠯章其志也。」
小山這一群文人,哀憫痛惜屈原的悲慘遭遇,又驚異於其文辭中能描繪飛昇上天、駕乘雲氣、驅策差遣眾神之景,宛如超脫塵世的神仙;屈原的身軀雖然沉溺消逝,但他的高潔名聲與美德卻顯赫流傳,這與隱居在山林川澤之中的隱士並無不同。因此,他們創作了《招隱士》這篇賦,以此彰明屈原的心志(句末「也」字一本作「云邇」,意即以此表明其志向而已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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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桂樹叢生兮山之幽,偃蹇連蜷兮枝相繚。」
芳香的桂樹叢生在幽深的山林之中,枝幹盤曲連綿,枝條相互紐結纏繞。依古注所引郭璞說,桂樹開白花,生於山峰,冬夏常青且其間無雜木。本句之比興意旨,諸家解讀各有側重:王逸《章句》認為,桂樹芬芳比興屈原之忠貞,處於幽山喻其遠去朝廷而隱居;樹貌宛轉美好象徵其德行盛美,枝相糾結則喻仁義交錯而條理井然,言其才德高明,本宜輔佐賢君為棟樑。五臣注則直指這既是描摹桂樹姿態之美好,亦兼喻屈原的高潔美行。朱熹《集注》除採郭璞對桂樹純淨常青的物性之說、訓「繚」為紐結外,更著眼於招隱之意,指出幽深險阻的山谷非君子所宜居,起首鋪寫此景,實是意欲呼喚屈原急急歸來,屈原卻始終不肯回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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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山氣巃嵸兮石嵯峨。」
此處描摹山中幽險深峻的景致。前半句「山氣巃嵸兮」,諸家注解對物象的理解各有側重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兼指山形與雲霧,解作山勢高低起伏不齊而山間雲氣濃重滃鬱;五臣注則專取雲氣,將「巃嵸」釋為雲霧聚集之貌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指出「嵸」亦有山峰孤拔特立之意。後半句「石嵯峨」,五臣注簡括其為山石高聳之貌;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則進一步形容山石險峻聳峙,甚至高拔到足以遮蔽日光。整句將山間或雲氣瀰漫、或孤峰兀立,以及怪石高聳遮日的荒阻之貌連貫呈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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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谿谷嶄巖兮水曾波。」
山谷之中,地勢萬分崎嶇險阻。關於「谿谷嶄巖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山谷崎嶇傾側、深阻險陷;五臣注則直指「嶄巖」是高險峻拔之貌。而在這深峻的谿谷間,水流奔騰翻湧,《楚辭章句》形容其波浪騰躍磅礡、流速極其迅疾;《楚辭補注》亦指出「曾」字一作「增」,表現出波濤層層疊起、相續增生之態,共同描摹出谿谷險阻、水勢湍急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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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猨狖羣嘯兮虎豹嘷。」
山林之中,成群的猿猴正長聲啼嘯,猛烈的虎豹也在咆哮怒吼。這句詩描繪了荒山野獸嘶吼的情景:依據《楚辭章句》的解說,猿猴群聲啼嘯,本是禽獸在自己棲息之所安閒快樂的樣貌;然而虎豹狂吼咆哮(《補注》訓「嘷」為咆),則是猛獸為了爭奪食物而企圖互相咬噬撕扯。注家進一步引申指出,山谷之中幽深險阻,絕非君子所應安居之地,林中的猿猴與凶殘的虎豹更不可能成為賢者的同伴,此處刻畫野獸嘯嘷之景,深意在於凸顯深山的危險險惡,藉此呼喚屈原應當趕緊離開歸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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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攀援桂枝兮聊淹留。」
攀援牽引著芬芳的桂樹枝條,姑且在此暫時停留。對於「攀援桂枝」,古注有兩種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一說認為是登山攀引林木,登高遠望而生愁思;另一說則將芳美之木視為比喻,象徵保持美好的品行。五臣注亦取此比喻之意,釋「援」為持,指屈原堅持持守美行。至於「聊淹留」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在原野中徘徊周旋、佇立躊躇;五臣注則結合上意,認為是自我持守美德,暫且在此逗留,以等待賢明君主的召用。全句既可表現登高攀枝望遠、躊躇猶疑的愁悶,亦含蓄寄託著持守高尚德行、隱居以待明主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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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王孫遊兮不歸,春草生兮萋萋。」
王孫在遠方漫遊卻遲遲未歸,春天的草木已萌發得繁盛茂密。對於「王孫」的指涉,注家各有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指避世隱居於深山荒隅的隱士,不歸即是違背故土、拋棄家室;五臣注與《楚辭集注》則以為屈原與楚王同姓,故稱屈原為王孫。《楚辭補注》另指出後世樂府詩題《王孫遊》即出自此處。後句寫時序入春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萬物蠢動生長、抽吐萌芽,「萋萋」指草木低垂枝條、展吐新葉而繁華榮美;五臣注則將「萋萋」解作繁盛的草色。整句藉由春草逢時抽芽茂盛之景,抒發對王孫久遊不歸的深沉感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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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歲暮兮不自聊,蟪蛄鳴兮啾啾。」
時光漸入歲暮,此處喻指年歲已老、生命漸趨衰歇,令人中心煩亂不寧、常懷憂慮;耳邊忽聞蟪蛄發出啾啾悲鳴。關於「蟪蛄」,王逸注與五臣注皆以為是夏蟬得夏而歡喜呼號;《楚辭補注》則引舊說,辨其為不知春秋、春生夏死或夏生秋死的寒蟬與山蟬。對於「啾啾」鳴聲,《補注》解為群蟬齊鳴的眾多聲響,王逸注則以為是秋節將至時悲涼切急的哀啼。王逸更申論其寓意,指出由歡呼轉為哀鳴正顯現物盛則衰、樂極生悲之理,意在警醒隱士時光易逝,不宜長久隱遁山林以致虛擲大好盛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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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坱兮軋,山曲𡶒,心淹留兮恫慌忽。」
山林間霧氣昏蒙昏暗(《補注》引古說亦兼指雲氣廣大無垠、遠相掩映之貌,朱熹《集注》則以為是相切摩之聲),山道盤曲深折。長久滯留在此荒山之中,令人心志斷絕;內心更是痛苦悵惘,對此王逸《章句》釋為失去配偶侶伴之悲,五臣注指其憂思深重,朱熹《集注》與《補注》則解為心中悲痛、神思恍惚而悵然失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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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罔兮沕,憭兮栗,虎豹穴,叢薄深林兮人上慄。」
身處幽暗之境,令人心神迷惘恍惚;王逸注認為是精氣耗散,五臣注視為失意沮喪之態,洪興祖則釋「沕」為潛藏隱蔽。內心更有如刀割剝落般痛切驚恐。面對虎豹之穴,王逸解為幽深穿鑿的山石洞穴,洪興祖引《淮南子》說明虎豹亦縮伏穴中不敢咆哮,五臣注則以為人既已艱危困苦,竟又走進了虎豹之穴。置身於荊棘攢聚、深草叢生的幽深林莽之中,王逸注指人驚恐得面容變色,五臣注則指人嚇得戰慄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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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嶔岑碕礒兮,碅磳磈硊,樹輪相糾兮林木茷骩。」
山峰高聳險峻,怪石嵯峨堆疊。對此處山石之景,王逸《章句》解為山勢高峻起伏而怪石崔嵬險聳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指「嶔岑」是山高險峻,「碕礒」與其後的「碅磳磈硊」皆為怪石之貌(若依異文作「崎嶬」始指山形);朱熹《集注》更將此兩句皆視為岩石險怪之貌。林木深處,關於「樹輪相糾」,王逸釋為樹木交錯扶疏,五臣注與朱熹則將「輪」解作橫生的枝條,形容橫枝相互纏繞糾結;整片林木枝葉盤紆回旋,枝條屈曲蜷縮。朱熹《集注》並指出,此處極力鋪陳山勢險絕、草木蔽塞,本非修養道德、涵養性情之處,意在招喚屈原歸還郢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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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青莎雜樹兮薠草靃靡,白鹿麏麚兮或騰或倚。」
青翠的莎草(即根名香附子的莎草)與各類樹木雜處叢生,其間薠草(一作蘋草)蔓生連綿。對於草木之貌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隨風披拂散布;《楚辭補注》則指出「靃靡」形容柔弱貌,若依異文作「𧆑」,另一說則指草木繁花盛開鋪展的樣貌。山林間白鹿、獐子(麏)與母鹿(麚)等各類野獸一同漫遊,牠們有的騰躍奔馳,有的依憑止立,章句釋為奔跑與停駐的動靜各不相同,另一說則指奔馳與跳躍的姿態殊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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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狀皃崯崯兮峨峨,淒淒兮漇漇。」
這段文字描繪了外觀巍然奇異且陰濕淒寒的形貌:其外在形狀突兀高聳,對於「崯崯兮峨峨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釋為頭角長得極其特異殊常,五臣注則解為頭角高峻聳立之態(其中「峨峨」亦有版本作「嶬嶬」)。隨後「淒淒兮漇漇」描寫其周身淒冷而潤濕,王逸注指其身上的皮毛羽毛有如被水沾濕浸濡,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亦進一步訓釋「漇」為潤澤、濕潤,合力呈現出毛羽受水氣浸染、陰冷潮濕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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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獼猴兮熊羆,慕類兮以悲。」
山林中獼猴與熊、羆等百獸聚集,其中「羆」是形貌似熊、具黃白色斑紋的猛獸;牠們依戀同類而發出悲鳴。對此句所寄寓之意,古注有不同解讀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這是感傷自己生不逢時,並總結從此句以上,通篇皆在陳述山林幽險傾危、草木叢盛,全屬麋鹿虎兕等野獸群聚之所,根本不適宜涵育道德與保養情性,意在藉此勸勉屈原返回郢都;《五臣注》另一說則認為,此處是寫山中野獸尚且眷念同類,因而為遭受拋棄、孤獨處境感到悲哀,以此道出人在孤絕幽處之時,內心實在難以忍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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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攀援桂枝兮聊淹留,虎豹鬬兮熊羆咆,禽獸駭兮亡其曹。」
攀援(「援」一作「折」)著桂樹枝條,且在山中暫且停留。對此句意蘊,古注理解有所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攀附香木是藉以寄託忠貞、與同志相盟誓,暫留則是徘徊猶豫以等待清明時世;《楚辭集注》則指出,再次言及援枝停留,是點明隱士本無歸意、難以招回,故而下文極力描寫山中之險惡不可居,篇末才致意說明並非不可停留、只是不可長久,屬於不敢驟然斷定其必來的委婉措辭。而山林之中,殘暴的虎豹憤怒相爭,貪殺的熊羆跳躍咆哮,使得尋常雉兔等禽獸驚恐奔竄,紛紛與同輩群侶離散失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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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王孫兮歸來!」
王孫啊,快快回來吧!正文直接呼喚王孫歸來。依據《楚辭章句》的解釋,「歸來」是指轉身返回昔日的城邑,重新走入過去居住的故宅房屋。此外,注文亦標明此句在版本上「一作來歸」,兩者詞序雖有不同,但語意相通,皆是殷切呼喚王孫早日回到原本的舊邑與故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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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山中兮不可以久留。」
深山之中,實在是不可以長久停留的。依據《楚辭章句》的注解,「山中不可以久留」是因為山林深處確實充滿了重重危難與禍害,處處險阻,難以作為安心避世、隱居棲身之所。正因為山中的患害如此繁多,環境艱險,讓人無法長久安居,所以發出感歎,說明絕不可在山中長久滯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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