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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怨靈脩之浩蕩兮,夫何執操之不固。」
我怨恨那靈脩之人的浩蕩無常,為何所持守的志節竟如此不堅固!首句「怨靈脩之浩蕩兮」,《楚辭章句》指出其義已解於《離騷經》;次句「夫何執操之不固」,注家釋「操」為志向、「固」為堅定,整句乃感念楚懷王聽信並任用讒諂邪佞之徒,以致心志屢屢變易動搖,無法堅定持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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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悲太山之爲隍兮,孰江河之可涸。」
令人悲痛的是,巍峨的太山竟然傾頹淪為城溝。《楚辭章句》釋「隍」為城下之池,引《易經》「城復于隍」之語;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說文》辨析城溝無水才稱為「隍」(字或作「湟」)。此處借太山將頹為池,比喻君王用心迷惑,過惡已成,行將失去其尊位。而浩瀚的江河,又有誰能加以遏阻?對於句中的「涸」字,古注有不同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訓「涸」為堵塞,指君王之過惡猶如江河決堤,誰也無法將其壅塞遏阻;《楚辭補注》則訓為水枯竭,指奔流的江河誰也無法使之乾竭。全句借太山傾覆、江河潰決為喻,沉痛道出君王失位、過惡已成而無可挽回之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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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願承閒而效志兮,恐犯忌而干諱。」
我希望能趁著君王閒暇之際,向君王竭力陳述自己的心志;此處「效志」,另一版本「志」作「忠」,即竭誠進獻忠言之意。然而,心中又深懷憂懼,依舊注所解,「忌」是人心所畏懼之處,「諱」是人所隱蔽不言之事,「干」則是觸犯;唯恐言辭觸犯了君王所忌憚的禁忌、衝撞了眾人所隱諱的痛處,以致招來刑戮誅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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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卒撫情以寂寞兮,然怊悵而自悲。」
我最終還是只能按抑平撫自己的情感,歸於寂寞無言之中;然而如此一來,心中卻依舊悵惘自恨,感到無比悲傷痛楚。依《楚辭章句》解說,這是說自己終究要克制撫平自身情思,默默不言,但仍不免惆悵怨恨,心中悲切痛毒;《楚辭補注》則校記「寞」一作「漠」,並注「怊」音超,兼言寂靜之態與悵恨之容。全句由此展現出雖欲強自按捺情懷、卻終究抑不住滿腔悲恨的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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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玉與石其同匱兮,貫魚眼與珠璣。」
美玉竟然與頑石混放在同一個匣子中,將粗劣的魚眼與珍貴的珠玉同串在一起。據古注,「匱」即是盛物的匣子(句中「其」字,校勘有一本作「而」);至於「珠璣」,《楚辭章句》釋圓潤光澤者為珠,有稜角(廉隅,另一說作「麤嵎」)者為璣,《楚辭補注》亦指璣為不圓之珠。此處藉由玉石共匣、魚眼與珠璣混同穿串而不加區分,具體比喻君王不能明辨身邊的賢愚與忠佞之士,任由兩者混淆不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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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駑駿雜而不分兮,服罷牛而驂驥。」
劣馬與駿馬混雜在一起而不加區別,讓疲困之牛居中駕轅,卻讓千里良駒在旁作伴駕之騑。依古注所解,「駑」是指遲鈍的劣馬,「駿」為良馬;駕車時居於車轅者為「服」,在兩旁拉車的騑馬為「驂」,而「罷」(音同疲)牛即疲憊之牛。此處以駕車為喻,指君主選士任官時,將愚劣與賢能混雜雜用而不辨賢愚,如同任用才力截然不同的疲牛作為主駕、反令騏驥居外協從,顛倒失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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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年滔滔而自遠兮,壽冉冉而愈衰。」
時光如奔流般前行不停,歲月漸漸離我遠去(此處「遠」字一本作「往」,亦即流逝遠去之意);人生的壽數也隨之漸漸推移,精力越加衰朽老化(句中「愈」字一本作「俞」,音義相同,皆表越發衰弱)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此處乃是感傷自己生不逢時、懷才不遇,而年歲卻已然衰老頹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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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心悇憛而煩冤兮,蹇超搖而無冀。」
心中憂傷愁苦而煩亂鬱結,情態動盪不安,終究沒有任何盼望。對於「悇憛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為憂愁之貌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另引一說,指禍福未定之態。而「煩冤」的「冤」字,注中指出或作「怨」,《釋文》作「宛」,《補注》依「宛」字補充屈曲之草自相遮覆之義,形容心緒如屈草般愁悶鬱結。「蹇」為語助辭,「超搖」即不安之狀;綜攝《章句》之解,此處是說自念年事已高,內心憂傷動盪,對未來終究不再抱有任何冀求與指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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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固時俗之工巧兮,滅規矩而改錯。」
世俗之人本來就慣於投機巧詐,竟然泯滅廢棄了立身行事的規矩與法度,肆意改換原有的措置與作為。《楚辭補注》特別標明句中的「錯」字讀為「七故切」(音同「措」),即指安置、施行之意;全句即在說明世風競尚巧偽,眾人拋棄了端正平直的法則準繩,任意更動應有的措置與施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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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見執轡者非其人兮,故駒跳而遠去。」
看見手握韁繩駕車的人並非稱職的人選,因此駿馬跳躍驚奔而遠遠離去。關於此句文義,《楚辭章句》指出其解說皆已見於《九辯》;《楚辭補注》則引許慎之說補充善御者王良的典故,指出王良為晉國大夫、字子良(即所謂御良),一名孫無政,曾為趙簡子駕車,死後精魂寄託於天駟星,亦即星象中的王良星。古注藉由標舉這位著名善御者,說明正文因執轡者並非如王良般稱職的良御,馬匹才驚跳遠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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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量鑿而正枘兮,恐榘矱之不同。」
若不先丈量卯眼的尺寸就徑自修整榫頭,只怕彼此依循的規矩法度並不相同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指出此處文意已解說於《離騷經》;《楚辭補注》則載有異文,指出句末的「同」字一作「周」。若依正文作「同」,是擔憂兩者的規矩法度不能相同一致;若依另一說作「周」,則是擔心法度規矩無法周全契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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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論世而高舉兮,恐操行之不調。」
如果不審察世道的貪婪汙濁,便貿然高蹈遠引、奉持清白之行,恐怕自己的德行操守難以與當世諧調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「調」即諧和之意,整句正是在說明:人若不顧世俗濁亂而一味超拔自守,高潔的品操往往無法與俗世相融和,最終反而容易遭到眾人的憎恨與排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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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弧弓弛而不張兮,孰云知其所至?」
「弧弓」(《楚辭補注》引《說文》一說是木質之弓,另一說指弓體形制上往體多而來體寡者)若是鬆解了弓弦而不加以張拉(《楚辭章句》解「弛」為解、放鬆),又有誰能知曉其力量與箭矢究竟能到達何處呢?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這就像良弓雖然強勁,但若解弦不張,便無人能知其力道所及;此處以此為喻,說明賢能之人若不得置身於職位之上、無從施展,世人也就無從得知其真正的才幹與德行到底能達到何等境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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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無傾危之患難兮,焉知賢士之所死?」
如果國家不曾面臨傾覆危亡的患難,又從何得知賢士究竟願為甚麼而捨生赴義?依《楚辭章句》之解,本句是說國家若無傾覆危難,世人便無從知曉賢能之士堅守氣節、為大義而犧牲(伏節死義)的操守;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老子》「國家昏亂有忠臣」相印證,同樣指明唯有在國家動盪危局之中,忠臣賢士願以身相殉的節義才得以顯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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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俗推佞而進富兮,節行張而不著。」
世俗推崇巧言諂佞之人,並且進用富有之士;持守節操行誼者,其德行縱然張揚卻無法彰著。句中「著」字依《楚辭補注》標為張慮切,為彰明、顯著之意。關於「張」字,補注指出一本作「明」:若依原文字作「張」,是說節操品行縱欲張顯宣揚,卻終究不能顯著;另一說作「明」,則是說賢明高尚的節操行誼,同樣不得彰明顯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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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賢良蔽而不羣兮,朋曹比而黨譽。」
賢能良善之士受到蒙蔽壓抑,無法顯達於眾人之中,亦不願隨俗合群;而那些結黨營私的群小朋類,卻互相依附勾結,結成私黨彼此稱譽吹捧。句中「朋曹比而黨譽」的「比」字,《楚辭補注》標其音為「鼻」,提示此字讀為去聲,取緊密依附、相結勾連之意,突顯出賢良之人孤立受蔽,而宵小同類卻朋比為奸、互相標榜的現實情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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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邪說飾而多曲兮,正法弧而不公。」
邪僻之說(另有版本作「邪枉」之言)經過巧意粉飾,充斥著曲折歪理;而端正的法度卻遭乖戾扭曲,無法秉公推行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「弧」即乖戾之意;此處指世俗之人推崇諂諛者以為賢明,提拔富有者以為有才,使得君王的端正法度遭到廢置違戾,眾人皆背離公道而趨向私利。《楚辭補注》則進一步說明章句中「膠戾」之「膠」讀如豪,亦為乖戾之意,兩注均指明正法遭違戾不用的混亂世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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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直士隱而避匿兮,讒諛登乎明堂。」
剛直之士紛紛隱退避世而藏匿起來,巧言諂媚的小人反而登上明堂執掌國政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「明堂」乃是發布政令的殿堂,此句旨在慨嘆忠正耿直之士避世退隱,讒諛奸佞之人反而高居朝堂掌權為政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左傳》「勇則害上,不登於明堂」之說,指出有害於君上者本不得登臨明堂,進一步襯托出讒佞之徒反登明堂實屬荒謬反常。此外,句中「避匿」之「避」,古本亦有一本作「辟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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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棄彭咸之娛樂兮,滅巧倕之繩墨。」
本段意在斥責背離賢德操守與正道法度之舉。對於「棄彭咸之娛樂」,古注有不同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說拋棄了彭咸高潔清白的德行,轉而去沉溺、迎合流俗的娛樂,這便會流於貪婪奸佞;《楚辭補注》則持另一說,認為彭咸本是以伏節死義為樂,然而當時之人卻將他這份守節殉義的精神拋棄不顧。至於「滅巧倕之繩墨」,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正如工匠廢棄巧匠倕所立的繩墨規矩,曲直便失去了裁量的準則;這正是借喻君王若是背棄了先王留下的法度,自身與天下便會陷入混亂迷惑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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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菎蕗雜於黀蒸兮,機蓬矢以射革。」
將芳香端直的香草(一作美竹「箟簬」),混雜在粗劣的麻稈與枯竹等柴草之中一同焚燒,便無人能辨識其珍美。王逸注指出,這是比喻朝廷將忠直之士拋棄於林野,不知辨識賢才;洪興祖補注則辨析「黀蒸」為麻莖枯薪,異文又作「叢」,指混於叢生野草。後句寫張設強弩的發射機關,卻裝上柔脆的蓬蒿之箭去射擊堅硬的犀皮盾牌,箭矢必定摧折而絲毫無法射入。王逸注以此比喻若任用愚昧弄巧之輩掌管政事,必將導致政局荒亂,一事無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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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駕蹇驢而無策兮,又何路之能極?」
駕馭著跛腳的毛驢,手中卻連趕驢的鞭子都沒有,這樣又有哪條路能夠走完全程呢?依《楚辭章句》之解,「蹇」指跛足,「策」即馬鞭,「極」為走盡終點。此句以行路為喻,指出君王任用駑鈍平庸的臣子並使之身居顯要職位,正如驅策跛腳毛驢前行卻無鞭箠督責,長途跋涉終究無法走至終點,勢必招致傾覆顛仆的下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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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以直鍼而爲釣兮,又何魚之能得?」
用筆直的針來充作釣鉤(「鍼」音同針;「釣」字一本作「鈎」,皆指垂釣或魚鉤之意),又怎麼可能釣得到魚呢?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此處是以物為喻:君王若是不能以禮節與敬意去延攬聘請賢者,其舉措就如同拿筆直的細針去釣魚一樣,根本不得其法,終究是一無所獲,絕不可能招納到賢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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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伯牙之絶弦兮,無鍾子期而聽之。」
伯牙扯斷琴弦不再彈奏啊,是因為世間已沒有鍾子期來聆聽他的琴音。依古注與所引《列子》,伯牙善於彈琴,鍾子期則是通曉音律、善於聽琴的知音;鍾子期死後,伯牙痛惜世上再無知音,便摔破琴身、扯斷琴弦,決意不再彈奏。此處詩人以此取譬,說明自己未能遇見能賞識忠直之士的英明君主,既然世無知己,自身也應當閉口沉默、不再言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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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和抱璞而泣血兮,安得良工而剖之?」
卞和抱著未經雕琢的璞玉悲痛啼哭,以致淚盡泣血;究竟要去哪裡尋得優秀的工匠,來剖開並整治這塊寶玉呢?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句首的「和」即指卞和,「剖」字訓為「治」,即治玉、雕琢之意。《楚辭補注》則記錄了諸家異文:「和」字有版本作「和氏」;「安得」之「安」一作「焉」,意思同指何處;而「剖之」的「剖」字,另一說亦有作「刊」或作「刑」者,皆含削治、整治之意。全段連貫言之,即是陳說卞和抱玉泣血,深切探問何處才能得良工以治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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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同音者相和兮,同類者相似。」
聲音音調相同的自然會彼此應和,性質氣類相同的自然會彼此相近相像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所謂「同音」是指音聲清濁各自相應,「同類」則指志趣好惡相投;本句以此比喻朝政用人:君主若是清明,潔白之士便能獲進用;君主若是闇昧,貪濁之人就會被任用,正如《易經》所說「方以類聚,物以羣分」。此外,《楚辭補注》提示句中「相似」的「似」字一本作「仇」,若讀作「仇」,則指同類之人彼此匹合相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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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飛鳥號其羣兮,鹿鳴求其友。」
飛鳥飛上高木,心情歡欣喜悅,便發出和鳴呼喚同伴;鹿兒尋獲鮮美青草,口中嚐到甘美味道,也會呦呦鳴叫以尋訪友人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志同道合者稱為友,飛鳥得樂則呼群求偶,野鹿得食則鳴叫喚侶,此處借鳥獸得美必招同類的習性,諷刺當時身處官位的臣子,既不思念賢才,也不顧念舊情,相與相顧之情甚至連鳥獸都不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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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故叩宮而宮應兮,彈角而角動。」
所以敲擊宮弦,宮弦便隨之應和;彈撥角弦,角弦亦隨之振動。宮與角皆為五音之屬。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敲擊五音各依其聲律感通而互相呼應,以此比喻君王若求仁德則仁德自至,修身端正則下屬自然正直。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莊子》與《淮南子》,說明這是同類音律同聲相和的道理,其注並具體指出是敲擊大宮之弦則少宮相應,彈撥大角之弦則少角隨之震動。此外,《章句》另記一說為「叩宮而商應,彈角而徵動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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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虎嘯而谷風至兮,龍舉而景雲往。」
老虎長嘯,和暖的谷風便應聲而至;神龍騰空升躍,明亮祥瑞的大雲也相隨覆護。此句藉天地物類感通立喻: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同類相應,虎與谷風皆屬陽氣,比喻君王修德行正則百姓順從感化;龍與景雲同屬陰類,比喻君王愛好賢士則天下英俊雲集相輔。《楚辭補注》則進一步引諸說辨析感應之理:一說如《淮南子》注本於五行相生,認為土生木故虎嘯風至,水生雲故龍舉雲隨;另一說見於《管輅別傳》,徐季龍懷疑龍虎形氣微小,以為致風召雲實指參星、火星等星宿天象的陰陽感應,管輅則駁正龍虎本具幽微神靈與陰陽相感之道,猶如持燧引取水火,自能感召風雲。諸注皆藉自然感應之理,申明相類相應與君賢相資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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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音聲之相和兮,言物類之相感也。」
聲音相互唱和協調,正說明了同類事物本就會彼此感應。如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這就如同鳥獸彼此鳴呼、雲龍相互感發,萬事萬物無不順應其同類而跟從其配偶;詩人藉物類相感之理深致慨嘆,哀傷唯獨君王沒有精誠懇切之心,因而無法感動並招聚賢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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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夫方圜之異形兮,勢不可以相錯。」
方形與圓形(『圜』即『圓』)的形體截然不同,在客觀形勢上根本不可能相互交錯混雜。依照《楚辭章句》的解釋,這是以方與圓不可錯雜來打比方,說明君王的性情與其所作所為,根本不能與自己相合;彼此就像方圓兩種殊異的形體一樣,在情勢上注定互不相容,絕不可能相安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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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列子隱身而窮處兮,世莫可以寄託。」
古代賢者列子(名禦寇,著有《子列子》)隱匿行跡而困窘獨處;據注家所釋,他避世不仕,面帶飢色地在鄭國圃田隱居了四十年,世人皆不相識。列子之所以甘於困窮退隱,是因為當時世道充滿欺詐虛偽,天下竟沒有可以寄託性命、棲身託足之處(句中「以」字一本作「與」,均指世間無可託身者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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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衆鳥皆有行列兮,鳳獨翔翔而無所薄。」
各類鳥雀飛行時都各有成隊的行列,唯獨神鳥鳳凰孤獨地展翅飛翔,卻沒有可以停息依傍之處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指此句之意已解說於《九辯》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提示了字音與異文:「行」字音讀為胡岡切,指鳥群排列成行;「翔翔」一本作「翺翔」,亦有一本作「洋洋」,皆描繪鳳凰自得展翅或盤旋高飛之態;句尾的「無所薄」,「薄」字一本作「合」,若讀作「薄」,意指高飛飄泊而無所依止投靠,若讀作「合」,則指其孤高自處而不與群鳥同列相合。整段話以平凡眾鳥結隊相隨,對照鳳凰獨自徘徊高飛卻無處棲泊或聚合的處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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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經濁世而不得志兮,願側身巖穴而自託。」
歷經貪婪污濁的世道,卻終究無法舒展實現自己的理想與抱負;既然在濁世中不得志,便寧願委身避處在深山的巖石洞穴之中,以此寄託、安頓自身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此句是說自己經歷了貪濁之世,始終不得施展志意,因而甘心幽處於巖穴之中隱居潛伏。此外,注文亦記錄了一處異文校勘:另一版本沒有「側身」二字,而作「依」字(即作「願依巖穴而自託」),意指願依傍、依憑著巖穴來寄託安頓自己。二說字句微殊,但皆表達了濁世失志之後甘願退隱山穴、伏藏自全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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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欲闔口而無言兮,嘗被君之厚德。」
我心中本想閉上嘴巴不再進言,但又念及自己曾經承受過君王深厚的恩德。《楚辭章句》將「闔」解釋為閉,指出這裏是說自己雖然想要閉口結舌、不再說話,但因為曾經蒙受過君王深厚的俸祿與恩遇,所以終究無法保持沉默。整句體現出感念君王厚恩,因而即使心生退意想緘默不言,也終究不忍默不作聲的情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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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獨便悁而懷毒兮,愁鬱鬱之焉極。」
我獨自一人心懷忿急(《楚辭補注》解「悁」為忿怒)並深藏痛苦,那滿腔鬱結沉悶的憂愁,究竟哪裡才是盡頭?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此二句正是極言心中憂愁無窮無盡。此外,《補注》亦載有兩處異文:其一,「便悁」一本作「申旦」,若依此本,則指從夜達旦、整夜長懷苦痛;其二,「愁」字一本作「憑」,若作「憑」,則是指抑鬱之氣憑陵積聚於胸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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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念三年之積思兮,願壹見而陳詞。」
回想三年來長久積累的思念與愁緒,多麼希望能與君主見上一面,當面陳訴忠言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此句是表達想見君主而陳說忠正之言。對於此處「三年之積思」究竟指何人,古注存有不同見解:一說認為此語是東方朔自道境況,因其不得重用而鬱悒不平,遂作《謬諫》,假託屈原之名來諷刺(一作「誣」)漢朝君主;另一說則引《卜居》屈原放逐後「三年不得復見」為據,認為三年積思實指屈原而言,乃是體現屈原久放思君的心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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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及君而騁說兮,世孰可爲明之。」
我未能遇合賢明的君主,卻依然竭力奔馳、陳說忠誠的言辭;在昏暗蔽塞的時世中,究竟有誰能替我辨明是非真偽呢?此處「騁」字本為奔馳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為未能遇上賢君,卻仍竭盡進獻忠言;而「世孰可爲明之」中的「爲」字,《楚辭補注》標為去聲,指替、為之意,說明在世道昏闇蔽塞之時,無人能替自己辨白清楚實情與真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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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身寢疾而日愁兮,情沈抑而不揚。」
自身遭受疾病折磨,只能臥病在床,日益滿懷愁思;胸中至誠的情意長久遭受壓抑沉淪,始終無法顯達發揚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注,「寢」為臥病;此處正是敘述自己身患疾病,臥床而日夜憂愁,自傷滿腔忠誠被埋沒抑遏、不得通達舒展,道出了身受病痛摧折且忠志無從施展的深沉憂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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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衆人莫可與論道兮,悲精神之不通。」
世上的尋常眾人之中,沒有人可以與我一同商議侍奉君王的大道;令人悲傷的是,自己內心所寄託的精神與志向,始終無法上達於君王。《楚辭章句》解此指當世之人沒有誰能一同探討事君之道,哀嘆自己精神所存之志意不得溝通於君主,連貫道出了舉世無人可與論道、一腔心志又受阻隔難以通達的孤獨與悲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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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亂曰:鸞皇孔鳳日以遠兮,畜鳧鴐鵝。」
最後的尾聲總結道:鸞皇、孔雀與鳳凰一天天遠去,人們卻畜養著野鴨與鴐鵝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注,「孔」是指孔雀,另一版本則作「鸞孔鳳皇」;至於所畜養的「鴐鵝」,《楚辭補注》引《博雅》認為是鴈,郭璞則注為野鵝。此外,關於「畜鳧鴐鵝」,《楚辭補注》指出亦有另一版本作「畜梟鴐鵝」,將野鴨改為梟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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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鷄鶩滿堂壇兮,鼃黽游乎華池。」
平庸微賤的雞鴨擠滿了明敞的高堂與平廣的壇場,蛙蟆卻悠游在芬芳華美的池沼之中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「堂」指高殿敞開明亮,「壇」指平坦廣闊的場地,「華池」即芳華之池。全句借物設喻,指君王推遠、斥逐如孔鳳般的賢能智者,反倒畜養雞鶩、親近小人,任其充塞於堂庭;而在華美池沼中嬉游的蝦蟆蛙類,則是比喻那些善於諂諛、賣弄口舌的小人反能得勢得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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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要褭奔亡兮,騰駕橐駝。」
像要褭(字一作「騕」,依注引應劭之說,是古代紅嘴黑身、一日能行五千里的神駿良馬)這樣的駿馬,如今卻流亡奔逃;世人反而騰躍跨騎,駕馭著駱駝奔馳。整段依正文與古注連貫而言,是說日行五千里的古代神駒要褭逃亡在外,人們反倒乘駕著橐駝(即駱駝)。注中校明「要」字一本作「騕」,並據應劭說訓釋其為赤喙黑身、能日行五千里的駿馬,以此指明良馬特徵;下句之「橐駝」即駱駝。全段如實依據字句與注解,將良馬奔亡、反駕駱駝的文意清楚連貫地陳述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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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鉛刀進御兮,遙棄太阿。」
質地駑鈍的鉛刀被進獻給君王使用,鋒利的名劍太阿卻被遠遠拋棄。《楚辭補注》指出「鉛」是青金,並引賈誼「莫邪為鈍兮,鉛刀為銛」之說,點出鈍刀反被視作鋒銳的顛倒反常;《楚辭章句》則釋「太阿」為利劍,闡明全句藉物喻人,痛斥君王是非混淆,任用才質疲軟駑鈍、朽壞無能之人,卻將真正英俊明智之士放逐棄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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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拔搴玄芝兮,列樹芋荷。」
拔取並採摘了玄奇的芝草,反而成行成列地栽種起芋與荷。句中「拔搴」即拔取採摘之意;至於被拔取的「玄芝」,《楚辭章句》指其為神草,而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本草》補充說明黑芝又名玄芝。整段意在表達:人們拔除了珍貴神異的黑芝,轉而排成行列去栽植尋常的芋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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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橘柚萎枯兮,苦李旖旎。」
芳美優良的橘柚樹木枯萎凋零,味苦難食的苦李反而繁茂滋長、生意盎然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橘柚本是美好的樹木,而「旖旎」形容繁盛茂密的模樣。此處藉由美木衰枯、苦李反倒榮盛的反差,寄託深沉的政治諷諭;王逸注闡明,這正如同君王賤棄橘柚、拔除芝草,反而種植芋荷、蓄養苦李,實質上反映了在上者尊寵愛重小人,卻無情斥逐賢良君子的昏亂現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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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甂甌登於明堂兮,周鼎潛乎深淵。」
粗陋微賤的陶盆瓦器竟然登上了尊崇的明堂,而象徵傳國重寶的周鼎反而沉沒於幽深的潭底。依注家之釋,「甂甌」指關西一帶粗小鄙陋的瓦器小盆;而「周鼎」,《楚辭章句》指出其本為夏禹聚金所鑄、代代相傳象徵德業的重器,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漢書》周鼎沒於泗水之說以補其沉淵之跡。全句以瓦器登堂、至寶沉淵為比喻,王逸注點明此語寓意:在黑白顛倒的時局中,庸劣小人反受重用而執掌朝政,德才兼備的賢者卻遭廢棄沉淪、隱避避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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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自古而固然兮,吾又何怨乎今之人!」
自古以來原本就是如此啊,我又何必單單怨恨當世的人呢!據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自古以來便常有嫉妒忠貞正直之士而不肯加以提拔進用的現象;既然古時向來如此,自己又何苦偏偏埋怨當今時代的人呢?這番言辭道出了賢者被嫉由來已久的感慨,本質上是面對現實困頓時自我寬慰的話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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