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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屈原放於江南之壄,思君念國,憂心罔極,故復作《九章》。」
屈原被流放到江南的荒野之中,心中思念著君王、牽掛著國家,憂愁苦痛無窮無盡,因此再度創作了《九章》。《楚辭章句》引《史記》記載指出,上官大夫在楚頃襄王面前讒毀屈原,頃襄王大怒因而將他遷謫流放,屈原便寫下了《懷沙》之賦;王逸據此推定,《九章》的創作時期,應當是在楚頃襄王在位之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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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古注:楚辭章句;模型:Gemini 3.7 Flash (High)
「楚人惜而哀之,世論其詞,以相傳焉。」
楚國人痛惜並哀憐他,世人亦不斷品評議論其作品文辭,使其世代相傳。就本段結語與文辭體例而言,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《離騷》之辭較為和緩,而《九章》之詞更為急迫切直,二者展現出由淺入深的先後層次;五臣注則針對名義補充說明,《九章》中「九」的涵義與《九歌》相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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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古注:楚辭章句、五臣等舊注;模型:Gemini 3.7 Flash (High)
「惜誦以致愍兮,發憤以杼情。」
本句描述進言與抒發胸臆的深切情思。對於「惜誦以致愍」,古注理解各有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將「惜」解為貪求、「誦」為論說、「愍」為病,指自己一心貪慕忠信安君之道,反覆思之於心、誦之於口,以致身心疲病;《楚辭補注》則釋「惜誦」為愛惜顧念君王而向其陳言論說;《楚辭集注》另持一說,以「惜」為愛惜隱忍、「誦」為言語、「愍」為憂傷,指起初愛惜言詞、隱忍不發,以致憂思積壓到了極點。至於「發憤以抒情」,注家皆釋「憤」為憤懣,「杼」通「抒」,有排遣、傾洩之意;王逸《章句》認為這是身雖疲病,仍要發奮作賦、陳陳利害以抒瀉情思來諷諫君上;朱熹《集注》則指憂思至極、不得已之時,方才發抒憤懣以傾吐胸中鬱結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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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作忠而言之兮,指蒼天以爲正。」
我所力行並向君王陳述的忠信之道,皆是先在內心深思熟慮、切合仁義之後才敢進言(《楚辭補注》訓「作」為「為」,即行忠道;異文則有「作」一作「非」,或「忠」字下有「心」字之說)。若是君王懷疑我所言虛枉偏邪,我願仰指蒼天,請上天主持公道以辨是非(《楚辭章句》謂春日為蒼天,「正」訓為平正;《補注》注「正」音征而叶韻)。因為上天明察萬物、絕無偏私,只扶助有德之人而除去邪惡,所以我手指蒼天以此立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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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令五帝以㭊中兮,戒六神與嚮服。」
詩人指天自誓,祈使上天命五帝明辨是非曲直。關於「㭊中」,王逸《章句》釋「㭊」為分別,意為命五方天帝分明判別是非;《補注》與朱熹《集注》則作「折中」,釋為裁斷適當、執兩端而取其中正。詩人又告命六神前來相對質證:關於「六神」,諸注多指《尚書》所祀之六宗神,包含日月、星辰、四時寒暑、水旱等神祇;而對「嚮服」,《章句》解「嚮」為面對、「服」為行事,指請六神當面聽取陳辭、審察其事是否可行;《集注》則解「服」為服罪,認為是使神明相對審問言詞曲直,以定罪罰歸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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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俾山川以備御兮,命咎繇使聽直。」
詩人希望能使山川之神備列隨侍,以鑒知自己的心志,並命請聖人皋陶前來聽察自己的言論是否忠直。王逸《章句》訓「俾」為使、「御」為侍,認為山川神明能洞照人心,聖人能通達人情,屈原因而每每借助神明與聖人來證明自身的清白。洪興祖《補注》則進一步闡釋,昔日舜帝起用皋陶,不仁者皆被屏除,臣民無人敢干犯正道,因此委託其裁聽是非;此外《補注》亦載有版本異文,「命」一作「會」,「使」一作「以」,大意同樣是會聚或委派皋陶以聽審曲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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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竭忠誠㠯事君兮,反離羣而贅肬。」
我竭盡忠誠來事奉君王,結果反而脫離眾人,落得如贅瘤般的處境。對於後句意涵,古注理解略有側重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「贅肬」釋為過失與疾病,指自己竭盡忠信事君,卻像身患瘤腫般與眾人殊異,因而得罪遭謫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皆引《莊子》指出贅肬即身上多生的瘤腫贅肉,朱熹更進一步闡明,這是指竭誠事君之人反遭不盡忠的眾人排擠擯棄,被對方視為多餘無用的肉外之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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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忘儇媚以背衆兮,待明君其知之。」
我寧可違背世俗眾人,只等待著賢明君主來理解自己的忠心。關於「忘儇媚以背衆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「儇」解為巧佞,認為是自己品行正直,不屑做出諂佞取巧的逢迎之舉,因而違背流俗而遭受眾人憎惡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指出「儇」有慧巧之意,此處是指自己顧不得、忘記了巧佞小人對自身的迫害,仍一心秉持忠直以致違背世俗。而「待明君其知之」,則是期盼能有知人明哲的賢君,正如昔日秦穆公拔擢由余、齊桓公信任管仲那般,唯有這樣的明主才能真正明察並知曉自己的這份忠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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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言與行其可迹兮,情與貌其不變。」
說出口的話語與做出的行為皆有行跡可循,內在的情思志願與外在的容貌神態也未曾改變。《楚辭章句》解為作者自明心跡,指自己吐露陳辭且言行相合,確實可循行跡查考,志向願望與面部容色相稱,內外表裡如一,始終不曾改易;《楚辭集注》則提出另一說,認為這是從君主考察臣子的角度著眼,指出人臣的言談作為既能尋其蹤跡,內在實情與外在貌色又難以變改隱匿,君王每日親自與臣下接觸,驗證忠佞並不在遠處,理應最能據此明察臣子是忠是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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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故相臣莫若君兮,所以證之不遠。」
因此,審察臣下沒有誰比得上國君。古注指出「相」即是審視察看,審辨臣屬究竟是忠誠還是諂佞,全在於君王的明察,正如古傳所說「知臣莫若君」;「證」則是檢驗、驗證之意。君王只要觀察臣子的舉止應對,審察其言行舉止,便能明辨其善惡,用來檢驗求證的跡象與憑據,在身邊眼前、日常言行中即可就近求得,一點也不遙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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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吾誼先君而後身兮,羌衆人之所仇。」
我恪守人臣道義,凡事以國君為先而將自身安危置於其後,然而這卻使我成為眾人仇視排擠的對象。「誼」同「義」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自己所以修守忠信仁義,是為了先安定君父而後才顧及自身,因君安則己安、君危則己危;《楚辭補注》則強調人臣之大義本就應當先君而後己。「羌」字在此表示轉折(猶言「然而」)。至於何以成為眾人之「仇」(怨敵),王逸《章句》指出,朝中在位之臣多營私謀家,唯獨自己先君後身、與眾臣道義完全相反,因而招致眾人怨恨仇視;朱熹《集注》除同樣採「怨耦曰仇」之說外,並進一步將「仇」闡釋為「怨之當報者」,意指被眾人視為結有深怨、務求施加報復的對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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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專惟君而無他兮,又衆兆之所讎。」
我一心一意只思念著君王,別無二心;句中「惟」字在古本中或作「思」、或作「爲」,皆表達專心思慕與為君盡忠之意。然而,我卻成了千千萬萬眾人共同怨恨仇視的對象。《楚辭章句》解釋「兆」為極多之眾(亦有版本作「人」),「讎」指結怨成仇;整句說明自己一心竭盡忠誠以求安定君王,毫無其他雜念,亦不肯與眾人同流合污,結果反而招致眾人深切的怨恨,甚至引來殺身之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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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壹心而不豫兮,羌不可保也。」
我專一忠信地事奉君王,心志果決而不猶豫動搖,然而局勢與自身卻難以預料與保全。對於「不可保」,古注理解有所不同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「保」釋為「知」,指自己雖為眾人所厭惡,志向仍毫不猶豫,無奈君王的心思難以保知、極易動搖傾移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指身家安危,認為全心致力於親近君王且無私交,本就容易招致禍患,君王若不能明察,自己必定會遭眾人構陷殘害而難以保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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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疾親君而無他兮,有招禍之道也。」
我痛恨邪惡奸佞,一心只想親近君王且別無二心。依《楚辭章句》的解釋,「疾」為憎惡,「招」即召引;這兩句是表明自己痛恨讒諂邪佞之徒,別無他念地只想親近於君王身側,然而這樣的剛正,卻引起眾人都想來加害自己,反而成了召引禍患的途徑,終將蒙受災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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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思君其莫我忠兮,忽忘身之賤貧。」
我思念君王,而對「思君其莫我忠兮」一句,古注理解各有不同:王逸《章句》認為是眾人思念君王皆欲謀求私利,沒有人能像我這般竭盡忠信之節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解作此言君王不認為我是忠臣;朱熹《集注》則以為是詩人念及君王,常覺群臣無人能真正盡忠、貴近之臣皆不能捨身報國,因而使自己忘卻了低微貧寒的處境,一心想挺身進言來效忠。正因這份深切的憂國念君之意,讓人猛然忘卻了自身地位的卑賤與貧窮,依然願竭盡心力,只知全心全意事奉君王,絕不懷持二心以求得寵信。(句中「忠」字,《補注》與《集注》皆記一本作「知」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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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事君而不貳兮,迷不知寵之門。」
我侍奉君王始終忠誠、毫無二心(句中「而」字一本作「其」),心中卻困惑迷惘,不知通向君王恩寵的門徑當從何處尋求。對本句意涵,注家所指各有側重:王逸《章句》認為,此句是說自己竭盡誠信侍奉君王、無有二心,卻始終不被任用,因而心中困惑,不知獲得恩寵的門路究竟該由何而入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另引《老子》之說,指出受寵本非君子所珍貴,屈原正因不知出於此道,才落得以誠信反被猜疑、以忠貞反遭毀謗的下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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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忠何罪以遇罰兮,亦非余心之所志。」
秉持忠貞到底犯了什麼罪過,竟然要遭受這般刑罰?落到如今這步田地,也絕不是我本心宿志所期望的。依古注所釋,此處的「罰」即指刑罰,注家皆指出這是指自己履行忠直、毫無過錯,卻無辜橫遭放逐。自己竭盡忠誠到底有何罪過,竟致蒙受懲罰?對於這般無罪而遭放逐的結局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為這絕非自己本心夙願中對君王所抱持的期望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亦闡發為無罪遭逐本非身為臣子的初衷宿願。全句沉痛質問為何忠直反蒙刑黜,道盡了初心落空、橫遭摧折的悲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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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行不羣以巔越兮,又衆兆之所咍。」
我因言行操守不合於世俗,以致自身殞落墜敗(注釋以「巔」為殞、「越」為墜),而且還要遭受眾人的嗤笑嘲弄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「咍」為楚人相嘲笑之辭,《楚辭補注》亦引《說文》解為嗤笑,全句意謂自己行止不合於流俗,身遭顛沛墜墮,反而淪為眾人的笑柄。不過《楚辭章句》同時記錄了另一種說法,解作「眾兆之所異」,認為自己被放逐而顛越墜落,乃是因為德行與廣大眾人截然殊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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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紛逢尤以離謗兮,謇不可釋。」
正文「紛逢尤以離謗兮,謇不可釋」大意為:自身蒙受罪咎、遭受誹謗,卻始終無法化解澄清。對於句中「紛」字的意涵,古注有可辨的兩說:一說《楚辭章句》(《楚辭集注》同)釋「紛」為亂貌、「尤」為罪過,意指自己逢遇昏亂之君而橫遭罪過;另一說《楚辭補注》訓「紛」為眾多貌、「離」為遭受,意在形容自身遭逢的過咎與誹謗紛繁眾多。「謇」為語助之詞,「釋」即解釋、消解,末句總結此番遭遇與謗尤,終究無法再作解釋說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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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情沈抑而不達兮,又蔽而莫之白。」
我心中忠貞的情意沉沒壓抑而無法傳達,又被遮蔽蒙阻,沒有人為我表白說明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注,「沈」為沉沒,「抑」為按抑,是說自己滿懷忠貞之情,深埋胸臆之中無法顯露通達,左右親近之人又從中阻隔蒙蔽,無人肯為自己傳達心意。《楚辭補注》則將前後兩句分指君與臣:前句「情沈抑而不達」是指君主不了解自己的用心;後句「又蔽而莫之白」則是群臣從中遮蔽,沒有人肯出面為自己辨明內心所抱持的志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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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心鬱邑余侘傺兮,又莫察余之中情。」
我心中憂愁鬱悶,惆悵失意地駐足佇立,卻再也沒有人能明察我內心深處的情懷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「鬱邑」為憂愁之貌,「侘傺」則是楚地方言,指失卻初衷、悵然停立的樣子;本段正抒發自己雖滿懷忠誠卻無由上達,因而抑鬱失志,感嘆始終無人能體察其內心的忠忱。在校勘與用韻方面,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皆記錄句首「心」字一本作「忳」(憂悶之意);對於「中情」,王注直解為內在忠誠之心,朱熹則從押韻考辨,認為此處承襲《離騷》「察余之善惡」之文,音義當作「善惡」去聲讀,意在哀嘆世人無法辨察其善惡與本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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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固煩言不可結詒兮,願陳志而無路。」
確實(異文一本作「故」,即因此之意)因日久積思以致言辭紛繁眾多,無法編結連綴寄贈給君王——此處「詒」字王逸解為遺送,洪興祖則補充其音為怡、訓為贈言,並引《思美人》「媒絕路阻兮,言不可結而詒」互為印證(章句亦載有一本在「結」下有「而」字);內心思念極盼能面見君王陳述自己的心志,卻苦於沒有可以通達前去的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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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退靜默而莫余知兮,進號呼又莫吾聞。」
我若是退居而保持緘默,沒有人能理解我的心思;若是向前大聲疾呼,又沒有人肯傾聽我的聲音。《楚辭補注》與《楚辭集注》皆解「號」為大聲呼喊;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則闡明,這是說自己遭到放逐棄絕,身處偏僻幽遠之地,眾人根本無從理解自己真實的情懷。全句表現出詩人無論是退守沉默、還是上前大呼,都陷入無人知曉、無人聽聞的進退兩難與孤絕境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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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申侘傺之煩惑兮,中悶瞀之忳忳。」
因眾人無人理解自己的心意,使心思惑亂,因而更加重了悵然失意的惆悵與困惑;內心之中(異文作「心」)滿是煩擾昏亂,憂愁鬱悶(王逸《章句》釋「忳忳」為憂愁之貌,洪興祖《補注》則訓為悶),憂思結聚於胸,久久無法舒展排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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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昔余夢登天兮,魂中道而無杭。」
往昔我曾夢見自己飛升上天,魂魄行至半途,卻失去了渡濟的依憑。句中的「杭」通「航」,前人注釋對此理解略有不同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其訓為「度」,引《詩經》「一葦杭之」,指魂魄行至中途而無法渡越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引許慎之說,釋為兩隻小船並聯同濟,指途中缺乏渡河的舟船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亦取並舟為航之義,更進一步申明此夢的占候寓意,指出夢見登天而無船渡進,占兆預示著人雖有心志且勞瘁已極,卻苦於身邊沒有任何輔佐與外力相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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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吾使厲神占之兮,曰有志極而無旁。」
我請厲神為此占卜吉凶。關於此處的「厲神」,《楚辭章句》認為大概是夭折而死的殤鬼;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禮記》指出厲神為主掌殺罰之神。厲神占卜的斷語說:這正如人夢想登天卻沒有途徑可以飛渡,想侍奉君王卻苦無門路;「旁」訓為輔佐,占驗表明自己雖費盡心力、勞極心志,身邊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人的輔佐與依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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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終危獨以離異兮,曰君可思而不可恃。」
我終究陷入孤危、遭受疏離背棄的境地。《楚辭章句》認為,這是由於自己行事忠直,與眾人的行徑相異,才落得身處危殆;《楚辭集注》則指出,這正應驗了當初占夢者的預言,正因起初誤以為君王可以倚仗,才招致群眾毀謗而遭逢險難。由此發出深沉的慨嘆:君王固然令人思念,卻無法真正倚靠。對此句二注各有闡發:《章句》認為,君王確實令人眷念、值得為他竭盡忠心謀劃,但遺憾在於君王未必能真正任用信任自己,所以不可依怙;《集注》則以為,思念君王是身為臣子的本分與大義,不可倚仗則在於君主有明智與昏昧、賢德與否的差別,臣子所遭逢的際遇各有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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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故衆口其鑠金兮,初若是而逢殆。」
所以說,眾人的口舌讒言足以銷鎔堅金啊!對於「鑠金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「鑠」為銷化,指出黃金質性雖然堅剛,在萬人異口同聲的毀謗下亦會銷蝕,以此比喻讒言眾多足以使君王惑亂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引鄒陽「積毀銷骨」之論與顏師古之說,補充好金若受眾人非議懷疑,屢被火燒檢煉,最終亦遭銷鑠。正因如此,自己當初懷抱忠信正直的情操、心性猶如金石般堅貞,最後卻反而遭到讒人構陷而身陷險惡危殆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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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懲於羹者而吹𩐋兮,何不變此志也?」
被熱湯燙過的人心生戒懼,連吃涼拌辛菜等冷食都要害怕地吹涼;那我為何不乾脆改變這份忠直的心志呢?注家指出,『懲』為警戒懼怕,『𩐋』指細切醃菜或搗薑蒜辛物做成的冷食,全句以喝熱羹燙傷便心存戒惕、見冷食亦吹涼為喻。《楚辭章句》認為,這是藉常人受挫便輕易動搖(隨從吹𩐋之態),反問自己何不放棄忠貞節操而隨俗改變,實則反襯自己堅守忠直、終不可移;《楚辭集注》則解為,常情因忠直獲罪後便痛自懲戒、矯枉過正而趨於曲意逢迎,反觀自己卻不自懲畏,依舊不肯變易初衷,保有昔日的忠直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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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欲釋階而登天兮,猶有曩之態也。」
本段大意為:想要捨棄階梯而登上青天,卻依然保有先前的姿態。這極言事情絕不可能實現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「釋」是捨棄,人想升天卻拋開階梯,必然無從攀登;以此比喻若想事奉君主,一旦捨棄了忠信,終究無以自通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引古語說明天險不可升,強調捨棄梯階而欲登天,是極言其行不通。關於「先前的姿態(曩之態)」,注家理解有所分歧:王逸注認為「曩」是先前,指若要使自己變節從俗,就如先前所說「捨階登天」的態勢一樣,是自己絕無法做到的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另有一說,認為這是指如先前「被熱湯燙過連吃冷菜也要吹涼」(懲羹吹韲)那般戒懼小心、不肯輕改的姿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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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衆駭遽以離心兮,又何以爲此伴也?」
「伴」即同伴之意。對於本句的含意,古注主要有兩種解讀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自己見到眾人容易動搖變節,心中感到驚駭,因而決意與眾人離心,獨行忠直,以致身無伴侶、特立於世;《楚辭補注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持另一說,認為是眾人看見自己的所作所為,全都驚恐慌遽,因而與自己離心異志,不肯再與自己結為同伴。朱熹更進一步申說:大家雖共同事奉同一位君主,但志向既然不同,就如同想要去往同一個地方卻各自走著不同的路,又有誰能夠互相援引而一同前進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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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同極而異路兮,又何以爲此援也?」
眾人雖然同樣想要竭盡心志來事奉君王,然而忠臣與奸佞的操行不同,所走的道路與歸向也截然有別;既然道不同,又怎能以此作為相互的引援呢?關於句尾的「援」字,古注理解各有側重:《楚辭章句》訓「援」為「引」,指出忠臣與奸佞的心志不合,絕不可能彼此牽引混同;《楚辭補注》則將「援」釋為「接援、救助」,認為雙方既然道路迥異,便絕無可能相互接應救助。全段正文與注文相合,旨在說明忠與佞即便有同向事君之意,但行事路徑全異,根本無法相互引合或施以援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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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晉申生之孝子兮,父信讒而不好。」
晉國的申生是那樣純孝的兒子啊(有版本此句無「晉」字),父親晉獻公卻聽信讒言而不喜愛他(「好」在此讀去聲,意為喜愛、疼愛)。王逸《章句》指出,申生本是性情慈孝的太子,獻公後妻驪姬欲立親子奚齊,便設計陷害申生,在申生自曲沃祭母送回的胙肉毒酒中下鴆,反誣太子行刺,致使申生自殺,正應了「父信讒而不好」。洪興祖《補注》則引《禮記》詳述其盡孝自盡的過程:重耳勸他向獻公表白心志或逃亡,申生以不忍傷父親寵愛驪姬之心、且天下無無父之國為由拒絕,臨終仍牽掛父親年邁、幼子年少、國家多難,託付狐突輔佐君王後自盡,因而被稱為恭世子。朱熹《集注》亦補充說明申生的事蹟見於《左傳》與《禮記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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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行婞直而不豫兮,鮌功用而不就。」
行為剛愎勁直而不知厭足,堯臣鯀的治水功業終究未能成就,反而獲罪受誅。正文中「婞」解為剛很,「豫」釋為厭足(一本作「斁」)。針對屈原引鯀自況之意,《楚辭章句》認為,屈原履行忠貞正直而終不回屈,正如同鯀之秉性剛直、任性自用,最終難免招致刑罰、功敗垂成;《楚辭補注》則辨析指出,屈原舉鯀與申生自比,是因其出發點雖善卻不被君父理解信任,境遇彼此相似,但同時也強調鯀因行事剛直而忘身、只知剛強而不知適宜的義理,這也是君子應當引以為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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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吾聞作忠以造怨兮,忽謂之過言。」
我曾聽聞:竭盡忠誠為君主效命,反而會招致怨仇。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君建立忠策,必為群佞所怨恨;當初我輕忽這句話,以為只是言過其實的誇大之詞。對此,《楚辭章句》指當初漫不經心、以為並非如此,直至如今遭逢困境才深信不疑;《楚辭集注》則訓『忽』為輕易忽略之意,並援引『九折臂方成良醫』(同於《左傳》三折肱之意)為比喻,說明人歷經痛切磨難方能洞明事理,自己也是在親歷挫折後,如今方知『作忠造怨』這句話實屬千真萬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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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九折臂而成醫兮,吾至今而知其信然。」
俗語說人多次折斷手臂、遍試藥方,就能深知病理而成為良醫;我直到如今親歷患難,才真正確信這話確實不假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人屢遭折臂之痛、遍歷方藥,自能通曉病苦而成良醫,詩人藉此表明自己遭受放逐見棄,至此才切實明白讒佞之徒對忠直之人的殘害何其深刻。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左傳》「三折肱知為良醫」及《孔叢子》梁丘據遭蛇毒獲癒之典故,印證唯有親身歷經創痛折磨並深知解救之方者,方能通曉事理。整段以折臂成醫為喻,抒發詩人自身飽受排擠流放後,方痛切印證讒邪害忠之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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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矰弋機而在上兮,罻羅張而在下。」
上方有繫著絲繩的射鳥短箭與蓄勢待發的機關,下方則張設了捕鳥的網羅,使鳥獸一動便遭傷害,雖想展翅翱翔也無從脫身。古注對此處比喻有不同解釋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這是比喻君王的法網繁多苛密,百姓動輒觸犯刑罰;《楚辭集注》則認為這是比喻讒邪之人暗中布設機巧陷阱、張開網羅,殘害君王所厭惡的人來討好君意,令人憂愁惶恐,即便想要側身退避,也深怕沒有容身之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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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設張辟以娛君兮,願側身而無所。」
讒佞之人布設張羅嚴酷的刑法來取悅君王;面對這般境況,我想要側身避匿,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藏身容足之處。依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「辟」指法令,「娛」即娛樂,此句指君王的法規本已繁多,讒人更進一步鋪設張設峻法以迎合娛樂君心,致使自己想要側身俯首避禍,卻無處得以隱匿;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說文解字》補充說明「辟」即是用以節制人罪的法度。全句連貫展現出在讒人羅織峻法以逢迎君主的情勢下,自己動輒受制、無處安身藏匿的困窘境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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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欲儃佪以干傺兮,恐重患而離尤。」
我心中徘徊不定,想要留下來求取容身之所,卻又恐懼禍患加深而遭受罪責。全句表達了進退維谷的焦慮情態。針對「儃佪以干傺」,王逸《章句》將「儃佪」解為低徊停留,「干」為求取,「傺」為留住,指自己意欲低徊留待君側、求取君王善意,又恐終不被用而悵恨佇立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解「儃佪」為徘徊不進之貌,「干傺」指求仕進而留任不去;朱熹《集注》亦釋為徘徊不進而希求留住。至於「恐重患而離尤」,注家皆釋「離」為遭受、「尤」為過失罪責;其中「重」字,王逸指再度遭受患難,洪興祖與朱熹則訓為增益,即禍患加重。朱熹並進一步推闡此種憂恐:若求住不進恐遭增益禍害,若遠遁又恐君王怪罪「你想離我而去,又能去向何處」,將內心既求留君側又恐遭罪的進退兩難刻畫得十分透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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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欲高飛而遠集兮,君罔謂汝何之?」
我心中本想如鳥兒般展翅高飛、遠徙棲息,但又顧慮君王會如何看待。對此句意旨,古注各有闡發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自己意欲遠去他國,君王卻又誣罔責難道『你遠去究竟要到哪裡』;《楚辭補注》則解釋為自己想離開君主而不再出仕,難道君王不會對我說『你遠去想要前往何處呢』,將『罔』字釋為『得無』之意;《楚辭集注》則統攬前後文指出,這般遠走高飛的念頭,與其他退路一樣,終究都是心志有所不忍、貫通來看『皆不可為』的無奈抉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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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欲橫奔而失路兮,堅志而不忍。」
我心中也曾想過索性改變節操、偏離正道而橫行奔馳,去順從奸佞虛偽之徒;然而自己的意志堅定如石,終究不忍心做出這樣的事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此處是說自己心中雖曾浮現變節易操、偏離正道以順從諂佞的想法,但內心堅如磐石,終究不忍苟且為之;注中另載異文作「蓋志堅而不忍」,意指大概正是因為心志堅決,所以始終不忍隨俗同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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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背膺牉以交痛兮,心鬱結而紆軫。」
背部與胸膛宛如撕裂剖半般交相抽痛,心頭憂思盤結,百轉迴腸而隱痛難忍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闡發此意,指自己因不忍變更心志與操行,憂思鬱結於胸,致使胸前與後背如分裂開來,前後交相牽引而發作深切隱痛。古注在此亦有細微歧說:《章句》釋「牉」為分裂,《補注》則引《字林》釋為剖半;對「紆軫」之解,《章句》訓為盤曲與隱痛,側重憂思紆折而在心底深隱作痛,《補注》則解為縈繞與傷痛,強調思緒迴縈引發的悲痛(異文「結」或作「約」,亦指憂緒拘牽鬱結)。整段借由胸背如剖的肉體之痛,具體道出不肯變易節操的鬱結哀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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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檮木蘭以矯蕙兮,糳申椒以爲糧。」
大意是說:舂搗木蘭並雜揉蕙草,精舂申椒來充作糧食。結合諸家古注,本句在字義與寓意上皆有相應的闡發與歧說:在字義方面,王逸《章句》與朱熹《集注》皆認為「檮」(一作擣)是舂搗,「矯」(一作撟)通「糅」(一作揉),即調和雜揉之意,「糳」(一作鑿)依《說文》與《左傳》注為精細之米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另錄字義異說,指出「檮」亦有斷木之義,「撟」有舉手之義。在全句喻意方面,各家詮釋有所不同:王逸《章句》訓「申」為重,認為詩人雖遭放逐而棄居山澤,仍再三精製並和糅蘭蕙眾芳為食,以此象徵身處逆境依然飲食有節、修養善德勤勉不倦;朱熹《集注》則提出另一說,認為這是因初春新蔬尚未能採食,故暫且將香草搗製為乾糧碎屑以充飢,即使匱乏亦不忘其芳香,以此比喻歷經困厄仍不改變平素的品格與操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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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播江離與滋菊兮,願春日以爲糗芳。」
我播種下江離,並栽植培育香菊,希望在春日將它們製成乾糧食用以享其清香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,「播」是播種,「滋」是栽蒔,此句是說自己種下江離、移栽香菊,採收它們做成乾糧(糒),用以供給春天的食物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進一步引《孟子》解說「糗」本為乾飯碎屑,指出將江離與菊花做成乾糧,正是為了取其芳香之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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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恐情質之不信兮,故重著以自明。」
我唯恐自己純實的心志不被君王信任,因此再度反覆陳述以表白心跡。關於「情質」,古注理解略有不同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「情」為心志、「質」為性情(版本亦有一作「志」),意指詩人修養善行未嘗懈怠,唯恐君王不能深察自己的真情與本性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讀「質」為去聲(音致),訓為「交質之質」,指足以抵押驗證的誠信本質。後句「重」字依反切讀去聲,意為再度、深切;王逸釋此句指出,詩人正因懼怕未能見信,故而再度深切陳說自己如飲食清潔般的芳潔自持,以此昭明自身志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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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矯茲媚以私處兮,願曾思而遠身。」
我展現並舉揚著足以事奉君主的種種美好德行,如今卻寧可退隱幽獨之處;唯願能再三深思審察,使自身遠引避世。依據王逸《楚辭章句》,「矯」訓為舉,「茲」為此,所謂「媚」即指自身所持可用來事奉君王的眾善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亦補充「矯」本字從手作「撟」,為舉手之意,皆表舉持這份美善。而「曾」訓為重(音增),意指再三、反覆。整段意在表達:自己雖展現足以事君的種種美德,卻寧願退居幽處,唯願反覆深思審察,讓自己遠身避患、退隱自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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