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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心鬱鬱之憂思兮,獨永歎乎增傷。」
心中(一本作無「心」字)充塞著無盡的憂思,哀怨悲憤鬱結於胸,思慮煩亂冤抑;只能獨自一人長聲嘆息,極度的哀痛摧折著肺肝,使內心更添感傷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「心鬱鬱之憂思」解為哀憤凝結、思慮煩冤,「獨永歎乎增傷」解為悲哀太息、創痛深至損損肺肝。此外,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皆指出本句有版本無「心」字,讀作「鬱鬱之憂思兮」;兩種版本皆扣合愁思積鬱難舒、獨自長嘆而倍感創痛的沉痛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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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思蹇產之不釋兮,曼遭夜之方長。」
心中的愁思盤結不解,依《楚辭章句》注,「蹇產」是形容心中詰屈曲折,宛如連環相扣般難以釋懷;偏偏又逢漫長黑夜,因心中憂慮而輾轉無法入眠,只覺得長夜漫漫,遲遲難以盼至天明破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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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悲秋風之動容兮,何囘極之浮浮。」
令人悲傷的秋風吹起,引動景物變色動搖;何以那偏邪之道(或天象運轉)竟如此流行無常!
前句寫感傷秋風吹動景象:《楚辭章句》將「風」比為政令,草木搖動比喻政令推行、百姓風從;《楚辭補注》引《九辯》草木蕭瑟搖落之悲,《楚辭集注》亦釋為秋風吹拂而草木變色,皆著眼於秋景凋零的自然肅殺(諸本「悲」字下或有一「夫」字)。
後句「何囘極之浮浮」則歧說紛呈:《楚辭章句》訓「囘」為邪、「極」為中、「浮浮」為流行貌,指楚懷王行邪僻之政、違背中道,導致惡劣風氣普遍流行、群下效尤;《楚辭補注》訓「極」為極至、「浮浮」取《詩經》水流廣大之貌,形容邪僻之行極為猖獗氾濫,如秋風摧殘萬物;《楚辭集注》則直言文意未詳,僅存疑錄另一說:有人懷疑「囘極」指天極迴旋的樞軸,「浮浮」指其運轉飛快且不可捉摸,但朱熹亦言不知其說是否確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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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數惟蓀之多怒兮,傷余心之懮懮。」
我反覆思量以香草為喻的君王(「蓀」,一本作「荃」,皆比喻君王)為何如此頻繁發怒,使我心中深感悲傷。對於「數惟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「數」解為「紀」,認為是詩人思量君王的作為,逐一記數其過失,見其動輒忿怒、使忠臣無罪受罰,因而滿心悲痛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將「數」讀如「計」(所矩切),「惟」訓為「思」,指反覆盤算深思君王往往無端妄怒,令自己無辜獲罪。至於句末的「懮懮」,《章句》釋為痛貌,強調遭受冤罰的痛切;《補注》則引《說文》釋為「愁也」,側重於內心的憂愁。全句透過深思君王的乖戾妄怒與自身的無罪得咎,將哀痛愁苦交加的心境連貫道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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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願搖起而橫奔兮,覽民尤以自鎮。」
詩人見君王妄自發怒、自己無辜受罰,便想要聳身奮起而奔逃遠去;但隨即又觀覽百姓的過失,以求平息自處。字義上,「尤」為過失,「鎮」為止息。關於如何藉由察覽百姓以求「自鎮」,古注理解有所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,詩人是見到眾多百姓大多同樣沒有過惡卻遭受刑罰,明白並非只有自己一人無辜蒙難,因而止息激憤以寬慰自心;《楚辭集注》則以為,詩人原想考察百姓的過錯與罪責實情,希望能以此平息憂慮,不料反而更察覺到君王發怒的不當,憂愁益發深甚,最終只得將滿懷情意寄託於文詞向君王陳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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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結微情以陳詞兮,矯以遺夫美人。」
我凝聚心中幽微精妙的情思,寫成文辭章賦以陳述衷腸,隨後高高舉起這篇辭章,想要呈送給所思慕的「美人」。按《楚辭章句》所解,此處即是連綴精妙思緒以作賦陳詞;而所欲致送的「美人」,注家指出即指楚懷王,意在將所作辭賦舉呈懷王,希望君王能親自披覽、明察審照;《楚辭補注》亦指出句中「遺」字讀去聲,正是致送、饋贈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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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昔君與我誠言兮,曰黃昏以爲期。」
從前君王曾與我真誠商談並立下誓約(「誠」一作「成」,即成言訂約),說好要以黃昏作為彼此相會的期限。關於這段誓約的意涵,歷代古注有不同的理解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就實事解釋,指出「誠言」是起初君王與自己一同謀商政務,而相約「黃昏」則是打算暫且等到日落、周遭環境閒靜之時再來密談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認為「黃昏」寓有深意,引《淮南子》與《戰國策》「行百里者半於九十」之文,指出「黃昏」實是比喻堅守晚節,藉此感嘆君臣走到末路的艱難不易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結合《離騷》中的「成言」與「黃昏」之說,總結這兩句的本旨,在於慨嘆君王與自己最初關係原本親近,到後來卻日漸疏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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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羌中道而囘畔兮,反既有此他志。」
何以在半途中回轉背離呢?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這是因為聽信了進讒之人的話,致使心意動搖而再次生起狐疑猶豫;反而指稱我不忠誠,進而在外將我疏遠,竟然已經存了這般別樣的離異之心。整句痛感對方中途變卦,因受讒言迷惑而反過來對自己猜疑、疏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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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憍吾以其美好兮,覽余以其脩姱。」
這兩句詩描寫對方自恃美好而在我面前傲慢炫示的神態。古注對此有不同理解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「美好」與「脩姱」落實為物色,解為對方握持珍寶玩物以傲慢地侮弄我,並陳列展現美色向我炫耀;另一說見於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,將「憍」解為驕矜自伐,認為此處指楚懷王自我矜誇,在「我」面前誇耀自身的美好,並展現其修美之態。朱熹更進一步指出,這是君王過分誇耀自身才能,且所言不實,原本並無值得動怒之處,卻純粹因為厭惡我,才故意以此對我發作怒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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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與余言而不信兮,蓋爲余而造怒。」
對方表面上看似與我親近交談,內心卻暗藏欺詐,所說之話全無誠信(此句一版本作「途言」);他甚至反過來斥責我干預非分之事、不守其職,出言粗暴蠻橫,故意針對我發作怒火(依補注,「爲」字讀去聲,指針對我、因我;句首「蓋」字一版本亦作「盍」)。整句描繪出對方外表看似親暱、實則言不由衷且背棄承諾,非但毫無信用,更借端動怒、以橫暴言語相加的情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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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願承閒而自察兮,心震悼而不敢;悲夷猶而冀進兮,心怛傷之憺憺。」
我本期盼趁著君王宴飲閒暇之時,向君王自白陳明心跡,內心卻又恐懼震顫而不敢冒進;在悲傷徘徊、猶豫不決中,雖不能自已地期盼能向前進言(《楚辭章句》則解為希冀獲得提拔進用),但內心又轉為深切的悲痛。對於結尾的心境與情狀,注家有不同體會:一說如《楚辭章句》將「怛傷憺憺」形容為肝膽剖裂、氣血凝滯的極致痛楚;另一說如《楚辭補注》與《楚辭集注》,訓「怛」為悲慘、「憺憺」為安靜,朱熹更解為心中悲痛至極後,只能抑壓而安靜默然、不敢多言。朱熹並指出,由此種欲言又止的情態,正可見出屈原事君惓惓、情意極其深厚,絕非樂於以剛直犯上來博取名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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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茲歷情以陳辭兮,蓀詳聾而不聞。」
我在這裡抒發深情、陳述忠言,君王卻假裝耳聾而置若罔聞。前句「歷情以陳辭」,王逸《章句》解為抒發心中的憤懣情思、陳列策謀規諫;朱熹《集注》則訓「歷」為條列,意即條陳真實情意。後句「蓀」借指君王,「詳」同「佯」,作詐偽、假裝解。王逸注形容君王不願傾聽,有如耳邊風掠過;朱熹注則進一步申說,懇切直言之人不善軟媚逢迎,如此陳詞切直,君王即便尚未動怒,眾人卻已深感痛恨忌憚,害怕傷及自身,終致君王裝聾作啞、不聽勸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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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固切人之不媚兮,衆果以我爲患。」
本來直言規正、切責他人,就注定無法討人喜歡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之意,「切人」是指如切磋琢磨般去切責、規正群佞,這樣嚴詞指斥奸邪,自然會招致憎惡,不能媚悅於人;而周遭那些諂諛之徒,也果然將我看作心腹大患,甚至如同畏懼劍戟傷身般對我深加戒備與忌恨。全段意在說明,自己因堅持切責奸佞、不事逢迎,最終果然招致眾人怨謗,被視為嚴重的禍患與威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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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初吾所陳之耿著兮,豈至今其庸亡?」
我當初向君王所陳述的治國道理是那樣光明昭著,難道到了今天就會無端泯滅嗎?關於這兩句的意涵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「耿著」指政道清楚明白,而昔日所進呈的文辭案卷至今依然存在,隨時可以求索覆考(王注並引異文作「豈不至今其庸止」)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亦訓「耿」為明貌,但進一步解「庸」為「何用」,且校勘指出原文應有「不」字,全句是說昔日陳說的言論既如此明晰,難道不是至今仍可反覆查看,又何至於被廢棄遺忘?朱熹並據此點明篇意:這並非自己偏好直言進諫,而是出於保全君王美德的苦心,深切期盼君王終有一朝醒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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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何毒藥之謇謇兮?」
這句話是感嘆忠直為何如猛藥般令人難以承受。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「謇謇」之忠誠信實往往不美善順耳,猶如猛烈的毒藥一般;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尚書》「若藥不瞑瞑,厥疾不瘳」與《左傳》「美疢不如惡石」,進一步闡明良藥若不猛烈至令人眩亂便無法治癒宿疾,美好的致病之物亦比不上刺痛治病的惡石,說明忠信直言雖如毒藥逆耳,卻能救治痼疾。此外,《章句》亦存另一說,指出有版本作「何獨樂斯之謇謇兮」,則意為為何唯獨喜好並堅持這般謇謇忠貞之行。全句或著眼於直道忠信如苦毒之藥,或自問為何獨樂忠信,生動傳達出正言直諫的深沉感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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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願蓀美之可完。」
「願蓀美之可完」表達了內心深切的企盼。依《楚辭章句》之解,此句意在「想君德化,可興復也」,即祈願君王美好的政教與德化能夠重新興復、完好如初。在版本文字方面,《楚辭補注》載有兩處異文:其一,「蓀」字一本作「荃」,兩者皆借香草指代君王,文意並無二致;其二,句末的「完」字另一本作「光」,若依作「光」之說,則文意轉為期許君王的美德光大顯揚。整句結合既有注解,既表現出盼望君王德化復興完備的心願,也兼具異文所見企盼其盛德顯曜的意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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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望三五以爲像兮,指彭咸以爲儀。」
我仰望古代聖哲作為效法的榜樣,並取法先賢彭咸作為行事的準則。關於句中的「三五」,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指三王與五伯,是可以修習效法的典範;《楚辭集注》則指出有異文作「前聖」,並提出「三五」是指三皇五帝,另一說則是三王五伯。對於「像」與「儀」,集注解釋「像」是肖似古人的形象而以其為法則;對於下句的彭咸,章句指其為清白自守的先賢,自己誓願以此為法式,集注則進一步闡發「儀」是以其人為法而效法其容止威儀,正如行禮時有所參照節度。全段意在表達依循古代明君聖賢之表率,並以彭咸之清白操守自我砥礪與規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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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夫何極而不至兮,故遠聞而難虧。」
只要竭盡心力,又有什麼深遠的目標是不能達到的呢?因而聲名遠播而難以減損。關於前半句『夫何極而不至兮』,古注略有不同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解釋為人若能盡心修養善行,便能獲得官爵;《楚辭補注》則認為此處是指若以聖賢為法度楷模、盡心去踐行,又有什麼高遠的境地不能達到?正因能如此力行,正如後半句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個人的功名美譽自能流布廣遠,長久留存而絕不磨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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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善不由外來兮,名不可以虛作。」
這段話意在說明,美好的品德與仁義才質都是從自身內在發出,而非由外在強加,如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才德仁義皆從自己身心修養而來。至於名譽聲望,絕不可憑空造作,對此注家有不同面向的闡發:《楚辭章句》解為愚昧之人若想勉強假裝聰慧,終究無法企及,虛名斷不可偽立;另一說如《楚辭補注》則強調,必須先有真實的道德功業,名聲才會隨之而來,名實必須相副。朱熹《楚辭集注》更評述此等語句明白親切、不須煩瑣解說,即使是前代聖賢的至理格言也不過如此,絕不能只當作尋常詞賦看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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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孰無施而有報兮,孰不實而有穫?」
世上哪有不先施予恩德,卻能平白得到善果福報的呢?又有誰能在莊稼未結籽粒、滿田皆是空穗的情況下,平白取得收成?依《楚辭章句》之解,此處是以耕作收穫為喻:滿田空穗自然毫無所得,這說明居上位者若不先施予恩惠,在下的臣民便不會竭盡其力;君王若不能信守誠信,臣下也必將走向虛偽惑亂。全段連用兩句反詰,藉由「無施則無報、不實則無穫」的道理,透徹說明唯有居上位者先施德信,方能換得相應善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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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少歌曰:與美人抽怨兮,幷日夜而無正。」
此處承接前意,引發一段短小的「少歌」(少一作小,指輕聲吟詠歌謠以舒展心志;《補注》引《荀子》注說明,此為總括前情、反覆詠歎之辭,若少歌猶不足以盡意,後文則再發為倡與亂辭)。歌中唱道:願為心中的君王陳說正道,拔除排解鬱結的恨意;然而日夜相連,卻始終得不到匡正。對於「幷日夜而無正」,古注理解略有歧異:王逸《章句》解為君王品性不端,日以繼夜皆顛倒謬誤;《章句》所載另一說則作「幷憾日夜無正」,意指自己連日連夜深懷抱憾,怨思難消卻無從辨正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訓「幷」為並兼日夜之意(異文亦有作「弃」者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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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憍吾以其美好兮,敖朕辭而不聽。」
這兩句的意思是:對方拿著優越美好的條件向我誇耀顯示——依《楚辭章句》,是指拿爵位與財帛向我炫示;然而對方卻又傲慢對待我的言辭,完全不肯採納聽從。句中「憍」字亦有本作「驕」;「敖」字亦作「謷」,《楚辭補注》指出「敖」即是倨傲之「傲」,與《楚辭章句》所釋「輕慢我的話而不予採納聽從」相合。整段話生動表述了對方一方面以高官厚祿等美好條件相誇示,另一方面卻對自己的進言傲慢輕忽、置若罔聞的情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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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倡曰:有鳥自南兮,來集漢北。」
「倡」通「唱」,指起音發聲、開創新曲的發歌之句。此處起調唱道:有一隻鳥兒自南方飛來,停棲在漢水之北。古人常以鳥之隨時起翔、擇木而棲比擬君子,此處屈原亦借鳥自喻。對於鳥「自南來集漢北」的意涵,注家理解各有發明:王逸《章句》認為屈原自喻生於楚國,即便遷徙改變了水土,其忠貞之志也絕不改變;朱熹《集注》則落實於具體履歷,認為屈原生於南方的夔峽,後北上至鄢、郢出仕,正是此處由南集於漢北的寫照;洪興祖《補注》除引孔子、子思之語說明君子如鳥擇木以成自喻外,更詳引《禹貢》、《周禮》等水經古籍,考證漢水為楚地之水及其分合流轉的源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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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姱佳麗兮,牉獨處此異域。」
這兩句意謂:姿容悅目美好且懷有崇高俊德的人,如今卻背離故土親族,孤獨一人居處在遠方異鄉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,「好姱佳麗」形容容貌悅美,更指兼具美好的德行;「牉」訓為背離,「牉獨處此異域」即背離鄉黨故里、幽獨居於他方邑聚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補充「牉」字異文有一本作「叛」、一本作「㭊」,音泮(舊音伴),音義均與背離相通,進一步印證此處所寫乃是懷有美好容貌與德行者,遠離家鄉、形單影隻獨居異地的處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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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既惸獨而不羣兮,又無良媒在其側。」
我既已孤苦伶仃而無法與眾人合群:對於「惸獨」,一說是指自身行事與眾人殊異、孑然孤立(《楚辭章句》解),另一說則指孤單而沒有兄弟依靠(《楚辭補注》解);而身邊又沒有好的媒人從旁協助,《楚辭章句》指出這是由於左右之人滿懷嫉妒,以致無人肯為自己向外宣揚引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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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道卓遠而日忘兮,願自申而不得。」
路途是如此高遠而漫長——在字句校勘上,《楚辭補注》指出「卓」字一本作「逴」,兩者皆形容道路阻隔遙遠——以致隨著時日推移而日益遭到遺忘;內心雖然期盼著能夠自我陳述、充分伸展胸懷中的想法,卻始終受阻而無法如願達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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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望北山而流涕兮,臨流水而太息。」
遙望北山而忍不住悲傷落淚,面對流水又不禁發出長長的嘆息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望山流涕是因瞻望高遠的景致而引發憂愁悲泣;臨水太息則是因顧念過去的舊故而深切思念親族。此外,《楚辭補注》指出此處亦有不同版本異文,「北山」一作「南山」,「流水」一作「深水」;但不論是望北山或南山、臨流水或深水,皆呈現了面對山水時觸景生悲、涕泣長嘆的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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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望孟夏之短夜兮,何晦明之若歲!」
我多麼盼望初夏那樣短暫的夜晚啊,為何從入夜到天明的一宿,竟然漫長得像過了一整年!對於「孟夏之短夜」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四月末陰氣衰減至極、黑夜最短之時;《楚辭補注》與《楚辭集注》則結合上文「夜之方長」,指出此時實值漫長秋夜,詩人因憂愁難眠,才轉而渴盼初夏的短夜,冀望黑夜快過、早迎天光。至於「何晦明之若歲」,《章句》指出這是描摹因憂傷不能成寐、整夜倚立的情態;《集注》則進一步點出黑夜並未真正縮短,如此度夜如歲,正深切表現出其憂思輾轉之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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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惟郢路之遼遠兮,䰟一夕而九逝。」
想到前往郢都的路途是何等遙遠,正如《楚辭章句》所指,其間阻隔著江河湖泊,地處幽深偏側;然而心中的思念難以阻絕,精魂竟在一夜之間奔去了九次。《楚辭章句》解為「精魂夜歸,幾滿十也」,指出精魂在夜間歸往郢都,往返次數多到幾乎達到十次,極言其歸思之急切與魂魄馳往之頻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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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曾不知路之曲直兮,南指月與列星。」
我全然不知前路究竟是彎曲還是筆直,只向南遙望著天上的月亮與群星。《楚辭章句》解此段為行路匆促迅急、忽往忽來,因而顧不得路途曲直,而南天的星月則是參差運轉、彼此輪番遞代。《楚辭集注》則有不同理解,以為此處是說起初茫然不識路途,後來憑藉南方的星月運轉才辨明方向向背;然而心中欲去卻始終未能成行,乃是因為魂魄縱然識路,卻只能憂懼不安地獨自前往、無人相伴同行。對於《章句》所載將此句置於「營營」之下的別本句序,《集注》亦辨正其非,藉此貫通由起初不識路、依星月辨向背,再到欲去不得的情境脈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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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願徑逝而未得兮,䰟識路之營營。」
我一心想要直接返回,卻始終未能如願(『未得』一本作『不得』),只因君王不肯接納。自身雖無法歸去,魂魄卻已在途上奔波:依王逸《章句》,是魂魄精靈主導前行,往來頻繁;另一說則解『識路』為魂魄知曉道路。至於『營營』,《補注》引《詩》注指往來不絕之貌;若依異文作『焭』,則釋為憂愁之意,描繪出魂魄在歸途上深切的憂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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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何靈䰟之信直兮,人之心不與吾心同!」
為何我的靈魂是如此誠信正直啊,世人的心思終究與我的心截然不同!此句感嘆自身稟性忠誠端正、絕不曲意枉法。對此,《楚辭章句》著重於心志的清濁對比,指自身心志高潔清白,而眾人的心思卻如泥濁,兩者絕不相同;《楚辭集注》則進一步連貫申發,指出正是因靈魂忠信且質樸正直,未曾料想世人之心竟與自己大異其趣,以致縱使得以歸返,身邊也沒有人能從旁協助引導傳達,他人又怎能理解自己寬舒從容而始終不改變所堅持的操守呢?全段既表現出守持忠直清白的孤高,也道盡了不為外人理解的深沉感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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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理弱而媒不通兮,尚不知余之從容。」
能理解我的知己朋友能力薄弱又質樸少文,無法充當媒人替我傳達溝通,致使對方至今仍不明白我心中所追求的志向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句中的「理弱」是指相知的朋友才力劣弱、行事鄙樸,因此難以代為穿針引線;而「余之從容」則是指自己心中所抱持的志願與企求。整體而言,正因為居中溝通的友人能力不足且欠缺交涉手腕,無法替自己傳達心聲,才讓自己內心深處的真正志意始終未被對方所照見與體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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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亂曰:長瀨湍流,泝江潭兮。」
尾聲唱道:面對長灘上的急流,迎著江中深水逆流而上。「瀨」指水淺流急之處,「湍」為急流(王逸注亦視湍為瀨);「泝」即逆流而上,違背水勢下行而向上;「潭」指深淵,楚人稱深處或淵為潭,另有一說指武陵之潭水。關於此處逆流而行的情境與行向,注家理解不同:王逸《章句》解為詩人思得君王召命,故沿著湍急的灘流逆江而上以歸郢都;朱熹《集注》則解為詩人由長江入洞庭湖、自洞庭入湘水,一路逆流往南方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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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狂顧南行,聊以娛心兮。」
這段詩句的意思是:倉促回顧而向南方走去,姑且用以自我寬解與娛樂。王逸《章句》指出,「狂」是急促匆遽的意思,「娛」為娛樂,說明君王既然不肯召還自己,便急急回顧南行,幽藏隱匿於山谷之間,以怡悅自己原本的志向。此外,《補注》校記本句亦有版本無「聊」字,文意即直接為南行以娛樂心意;兩說於文意大體相通,皆呈現出藉由奔赴南方、隱居山谷來寬慰本心的情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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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軫石崴嵬,蹇吾願兮。」
這兩句詩抒發了堅守操守的心願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,「軫」代表方正(如車軫象徵大地之方),「崴嵬」即崔巍高聳之貌,全句意指自身縱遭棄置,仍履踐忠信,志向如方正的巨石般不可動搖,行操德度愈加高峻,這正是我始終如一的願求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同樣認為「軫石」指如車軫一般的方石,但指出「崴嵬」除形容山勢高聳外,另一說亦可解為高低不平。而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持審慎存疑的態度,直言「軫石」確切含義未詳,難以通曉,因而闕疑不論。整段既展現了以方石高聳自況心志堅貞的主流解讀,亦如實包含了字義訓作不平與注家存疑闕釋的歧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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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超囘志度,行隱進兮。」
本句言自身行止正直與德行日進。「超囘志度」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,「超」為超越,意指自身動靜行事持正不阿,能夠超越並遠離邪曲奸佞,心中始終銘記且恪守法度準則。至於「行隱進兮」,古注對「隱」字有不同理解:王逸注將其解作默默實踐,指切實隱密地力行忠信,使德性日漸增進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說文》訓「隱」為「安」,意謂行止安泰沉穩、安和持重地漸次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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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低佪夷猶,宿北姑兮。」
我在路上徘徊流連、猶豫不前,今夜暫且停宿在北姑。「低佪」(異文亦作「俳」,即徘徊之意)與「夷猶」,皆描摹心懷猶豫、躊躇難行之態;句中的「北姑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明指為地名,朱熹《楚辭集注》亦推斷大概是地名。王逸並點明此舉背後的寄託:詩人之所以在行途上徘徊顧望、滯留夜宿於北姑,正是因為心存一線希冀,盼望君王能夠及時省悟悔悟,進而將自己召還。整句藉由行止間的遲疑與借宿,委婉傳達出眷顧故國、懸盼君心回轉的深切期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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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煩冤瞀容,實沛徂兮。」
心中憂愁思念、滿懷煩冤委屈,連容顏神色也顯得憤悶錯亂;內心實在極想順著水勢沛然而流去,就此遠行離去。此處「瞀」字讀音如茂,古注訓為亂,「瞀容」即指憂愁煩冤導致形容神色憤亂;「實」訓為是、確實,「徂」訓為離去,整句乃是陳說自己因思念煩冤至極而神容惛亂,誠心想順著流水沛然遠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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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愁歎苦神,靈遙思兮。」
心中憂愁歎息以致精神備受勞苦,自己的魂魄神思早已遙遙飄向遠方。依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「愁歎苦神」是指因思念舊鄉而憂愁歎息,致使精神疲憊勞累;「靈遙思」則是心神極目遠思。而《楚辭集注》將「靈」訓釋為「靈魂」,表明正是自己的靈魂神思在遠遠地思念牽掛。整段話連貫表達出因深切思念舊鄉而發出愁歎,以致精神勞瘁、魂魄遙思的愁苦情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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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路遠處幽,又無行媒兮。」
路途既是如此遙遠,所處的環境又是這般荒涼僻靜;更令人感傷的是,身邊連一個可以從中往來牽線、替雙方傳話引見的媒人也沒有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「路遠處幽」即是道路遼遠、居處偏僻之意;「無行媒」則是指缺乏從中奔走、居間傳達與引薦的紹介之人。整句順著文意與注文,平實道出因道途阻隔、地處幽僻,復又無人從中穿針引線,致使心意難以傳達的隔絕之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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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道思作頌,聊以自救兮。」
我一邊行走在途上一邊深切思索,因而創作了這篇頌歌,姑且藉此排解內心的愁思。依《楚辭集注》所釋,「道思」指行路時且行且思、邊走邊想;而「救」字訓為「解」,即是排解、解脫的意思。此外,古注校勘指出「聊以自救」在不同傳本中或無「以」字而作「聊自救」,兩者文意相通,皆是表達藉著作頌來姑且尋求自我的寬解與撫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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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憂心不遂,斯言誰告兮。」
我內心的重重憂患始終無法通達伸展,這番話語究竟還能向誰傾訴呢?依《楚辭章句》所解,詩人在途程之中陳說心思、寫作辭章,本是想藉此舒解胸中怫鬱不平的意念,以挽救內心深切感傷的愁思;然而憂愁的心境與願望終究無法暢達(即「不遂」之意),眼前孤立無援,滿腹的心聲無處申告,落入了不知能向何人傾吐的悲涼境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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