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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皇天之不純命兮,何百姓之震愆?」
這兩句感歎皇天之命何以不能純一常在,何以使百姓遭受動盪與災禍。訓詁上,古注皆以「震」為震動動盪,「愆」為過失災咎。但在全句義旨上,注家有明顯分歧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「皇天」是借天起興指代人君,正如天不純施則萬物夭傷,君王若不純一其政令,百姓便會惶駭動盪而觸犯過罪;《楚辭集注》則解「純」為不雜且有常,指出屈原遭放逐時適逢凶荒、百姓流離,屈原亦身在行旅之中,因哀憫流離、自傷而無所歸咎,遂歎皇天之命不能純一常定,未能福善禍淫以安協生民,致使百姓在仲春二月本應陰陽沖和、民人調樂之時,反而承受動亂離散的深重苦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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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民離散而相失兮,方仲春而東遷。」
百姓流離失散、骨肉親屬彼此相失,正值仲春二月之際被迫向東遷徙。依《楚辭章句》之解,仲春即農曆二月,本是陰陽和合、刑德相會的婚嫁之時,此處借百姓流散之辭,申訴懷王昏聵不明、偏聽讒言而將詩人放逐,偏偏在天地和會之時迫使自己向東遷徙,致使與室家親眷流散相失。在字句異文上,《楚辭補注》指出亦有版本無「方」字,讀為「仲春而東遷」,文意同指在二月春時踏上東徙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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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去故鄉而就遠兮,遵江夏以流亡。」
我離開了故鄉,走向遙遠的異地;順著江、夏之水漂泊流亡。古注皆解「遵」為「循」(沿著),王逸《章句》指出這是詩人自述向東而行,沿江夏之水輾轉流亡,再也沒有返回故鄉的期日。關於「江夏」,注家說法略有不同:王逸直接視「江夏」為單一水名;朱熹《集注》則分別指稱,「江」指長江,「夏」為水名;洪興祖《補注》與朱熹皆考辨夏水是從長江分出、通向漢水(沔水)又復入江的支流,因冬天乾涸、夏天通流故名為「夏」,漢代亦以此設江夏郡。整段話便在說明詩人沿此水路流散漂泊、還鄉無望的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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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出國門而軫懷兮,甲之鼂吾以行。」
我走出國都城門,心中充滿了悲痛與思念;在甲日的清晨,我邁步啟程遠行。正文『軫懷』即指心痛與思念。關於選在『甲之鼂(甲日清晨)』啟程的寓意,古注有不同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此句寫屈原被放逐出郢都城門,在天色清朗明亮的甲日早晨出發,特意記錄時日清明,是藉此諷刺君王昏昧不明;另一說見於《楚辭補注》,將『鼂』讀為早晨之『朝』,引古賦注指出君子舉事崇尚及早,故言清晨啟程;此外,《楚辭集注》相關注文亦點出離行者心中不忍離去、深切眷念君王的情意。全句連貫展現出去國之際滿懷悲痛、眷念君王而於清晨踏上遠途的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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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發郢都而去閭兮,荒忽其焉極?」
我剛從郢都出發,離開了故鄉的里門;心中愁思迷茫恍惚,哪裡才會有窮盡的時候呢?依古注所載,此處「郢都」即前漢南郡江陵縣的楚國舊都,自楚文王由丹陽遷居至此,後歷平王築城,再至秦軍攻破郢都而遷往東郢;「閭」指里門、鄉里。自己方才啟程遠離故都與家門,便滿懷荒忽迷惘的愁思,深感這份淒愴與悵惘不知何處才是盡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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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楫齊揚以容與兮,哀見君而不再得。」
船上的槳櫂一同舉起,舟船在水面上遲緩低徊、猶豫不前;心中滿懷悲痛,深知自己就此離去,便再也無法朝見君王。依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「楫」為船櫂,「齊」是一同,「揚」是舉起;此處是說自己乘船離去時,士卒們整齊地舉起船槳,小舟低徊從容,眾人心中皆存有折返的依戀之意。然而自身終究離去,深感悲傷痛惜於往後再也無法侍奉君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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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望長楸而太息兮,涕淫淫其若霰。」
我遠望著高大的梓樹(長楸)而深深嘆息,淚水止不住地流淌,如同雪霰般紛紛落下。針對「長楸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回望楚都時所見大道上的高大樹木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以為此即「故國之喬木」,令人顧望徘徊而不忍離去。此處「太息」亦有版本作「歎息」;而「淫淫」形容淚流不止的樣子,因心中悲戚,涕淚如雨霰般交錯紛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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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過夏首而西浮兮,顧龍門而不見。」
我乘船經過夏水之口(即夏首,《補注》引《荀子》亦見此地名),順水獨流向前漂行;回頭遙望龍門,卻已遮蔽而不見。按王逸注,『浮』為船隻獨自隨水漂流。對於『龍門』之所在,注文記載有別:王逸《章句》與《補注》引《水經》皆認為是楚郢城的東門;而《補注》另引伍端休《江陵記》,則載其為南關三門之一(另一門為見於《招魂》的修門)。此處寫回望城門已被阻蔽不可見,如王逸所釋,正抒發了自己行舟漸去、離故都日益遙遠的感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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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心嬋媛而傷懷兮,眇不知其所蹠。」
我的內心有所牽繫而悲傷痛惜,舉目遠望一片渺茫,不知雙腳該踏向何處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「嬋媛」解為牽引,「眇」為遠,「蹠」為踐履,說明此處乃是自述回望龍門而不得見,心中牽繫作痛,極目遠眺一片迷茫,雙足不知該踏往何地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以此形容茫茫然無所依歸的漂泊模樣。句中「其所蹠」,古注記載亦有一本無「其」字或作「余」,另有異文作「所它」,語意皆指向不知該落足何處的迷惘情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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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順風波以從流兮,焉洋洋而爲客。」
順著風勢波浪任憑船隻隨流漂去,在茫茫水波中漂泊作客。自己心中憂愁,不知腳步該踏向何處,只能任由舟船順風前行,就此遠行客居而無所歸宿。對於此句意涵,古注理解有所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將「洋洋」解為無所歸宿之貌,指聽任船隻順風漂蕩,茫然無依地遠走作客,毫無歸處;《楚辭補注》另一說則認為「洋洋」是形容水勢盛大貌,並指出「焉」字讀如「且焉止自」之「焉」,表示在汪洋浩盛的大水之中隨流漂泊,不知在何處棲身為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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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淩陽侯之氾濫兮,忽翺翔之焉薄。」
乘駕著波神陽侯所掀起翻湧氾濫的波濤,忽然在這水面上飄蕩遊歷,不知將在何處停泊。「淩」為乘駕;「氾濫」形容波濤洶湧之貌。「陽侯」指掀起巨浪的波濤之神,關於其來歷各注所引說法互有差異:王逸《章句》直接訓為「大波之神」;洪興祖《補注》引《淮南子》注,指其為陵陽國侯,因國境近水而溺死,神靈化為巨浪為害;應劭另一說則稱陽侯是古代諸侯,因犯罪自投江中,其神化為大波;朱熹《集注》亦記為「陽國之侯」溺水而能興大波。「薄」訓為止息、停泊;王逸《章句》總結此句意境,說明自身乘著浩蕩大波隨流遊歷,忽然之間卻無處可以停留止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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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心絓結而不解兮,思蹇產而不釋。」
我的心緒糾結纏繞而無法化解,思念盤曲鬱結而無法釋懷。對於「絓」字,《楚辭章句》釋為「懸」,指心中如有所懸繫牽掛、結聚難解;《楚辭補注》則解為「礙」,強調心緒受阻牽滯、鬱結不散。至於「蹇產」,《楚辭章句》訓為「詰屈」,言乘船蹈波之際愁苦恐懼,因而心肝懸結、思緒盤曲而不可解脫;《楚辭補注》則補充「山曲曰𡾰嵼」,指其義與此相同,皆以山勢盤曲形容思慮重疊曲折、難以紓解。整段生動刻畫出內心懸礙糾結、愁思詰屈不展的深沉憂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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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將運舟而下浮兮,上洞庭而下江。」
我打算調轉船頭順流飄蕩,忽而溯流逆上進入洞庭,忽而又順流沿江而下。依《楚辭章句》之說,『運』為回轉之意;如此在洞庭與長江之間反覆上下、輾轉漂流,正藉行止無定來抒發內心的深切憂愁,表明自己身處動盪之中,無處得以安歇止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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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去終古之所居兮,今逍遙而來東。」
我如今離開了世代先祖長久居住的故宅,輾轉漫遊、跋涉江湖而一路往東行去。依《楚辭章句》之解,「終古之所居」指遠離了先祖所留下的宅舍;而「逍遙而來東」,則是指順路漫行遊歷、渡過江湖而前往東方。這兩句將辭別世代故居與跋涉水澤東行的情景連貫道出,如實表達了離開祖宅後漫遊江湖、向東而去的過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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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羌靈䰟之欲歸兮,何須臾而忘反。」
啊,我的魂魄是多麼渴望回歸,又何曾有片刻忘記折返!句首的「羌」字,注家解為發聲語助詞,亦有一本作「嗟」歎之說。對於「靈魂欲歸」,注家詮釋各有著眼: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心神在夢中遊歷、回返昔日居處;《楚辭集注》則指出此時行者尚未越過夏浦,因而背對前途、回首向西凝望以思念郢都。接續的「何須臾而忘反」,依《章句》所釋,正刻畫出在行途中停步倚憑、頻頻回顧盼望之態,心中時時刻刻想要離此折返,何曾有過短暫片刻忘卻歸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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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背夏浦而西思兮,哀故都之日遠。」
背對著夏浦的水流遠去,心神卻始終面向西方的家園深切思念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此處是背離水面而望向故里,心中念念不忘的是親屬;同時深深哀嘆往昔的故都郢城隨著行程日益遙遠,正如注家所言,遠離郢都之路何其遼遠漫長。整段由背水回望牽動對親人的眷念,再至對故都漸行漸遠的哀傷,將離鄉越遠、思慕越切的悲痛連貫表達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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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登大墳以遠望兮,聊以舒吾憂心。」
我登上水中的高地向遠方眺望,暫且藉此舒展情懷,排遣化解心中的憂思。依據古注,「大墳」之「墳」皆指水中的高地,引《詩經》「汝墳」為例。至於登高「遠望」所期盼看到的事物,注家說法略有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希望能想見朝廷的宮闕與廊廟;《楚辭集注》則認為是遙望故都郢都。而「聊以舒吾憂心」,依《楚辭章句》之釋,是姑且舒展抒發自己的情懷,以宣洩心中鬱結的憂愁思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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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哀州土之平樂兮,悲江介之遺風。」
我哀傷痛惜故土鄉邑昔日的富庶安樂(此處「樂」音洛,指安樂饒富),又悲傷於遠涉長江後所見的流傳風俗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,這是遠度大川之後,因見異鄉民俗與故里不同而心生悲感。句中「江介」的「介」字,異文亦作「界」;對其字義古注見解有別:薛君《韓詩章句》訓「介」為疆界之「界」,指長江之邊界區域;另一說引曹植詩注,則訓「介」為「閒(間)」,指長江水流之間。全句連貫而言,詩人深切哀念故鄉原有的安樂豐足,同時又為遠處長江之界(或江流之間)面對相異於故土的異地遺風而深感悲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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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當陵陽之焉至兮,淼南渡之焉如?」
正當面對陵陽之時究竟要抵達何處?面對浩淼的江水向南橫渡,又將去往哪裡?關於「陵陽」,古注說法不一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「陵」(一作「淩」)解為騰馳之意,指心中想要縱馳遠行,卻不知道路的極限在何處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引漢代丹陽郡有仙人陵陽子明居所之典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直言「陵陽未詳」。至於「淼南渡」,朱熹指出此處是詩人開始向南橫渡大江;而江水「淼」然之態,王逸一說解為水勢浩大、放眼望去無邊無際,另一注本則作水漫無涯而毫無可以停靠棲宿之處,朱熹亦釋為水波滉漾無涯。全段將前路未知與江流浩瀚融為一體,展現不知所往何處的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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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曾不知夏之爲丘兮,孰兩東門之可蕪?」
本段表達對國家面臨傾危、都邑荒廢的沉痛警醒與追問。前句「曾不知夏之爲丘兮」,指當政者不知居處即將化為廢墟:《楚辭章句》將「夏」解為大殿(引《詩經》「夏屋渠渠」),「丘」為丘墟,指出楚懷王聽信讒諂佞臣、國家將亡,竟不自知所居的宮殿將淪為廢墟;《楚辭補注》則將「夏」釋為大屋,引《楊子》狂風暴雨時方知夏屋能蔽覆風雨之語,說明壯大居室之庇護功用。後句「孰兩東門之可蕪?」,《楚辭章句》釋「孰」為誰,「蕪」訓為逋(廢棄而無路),並引《說文》訓蕪為薉(荒穢草深),發出嚴厲質難:郢城的兩座東門本是楚國先王所創建,如今又有誰能任其荒蕪廢棄、阻塞無路?整段將宮殿傾覆與城門荒廢相連,直斥昏蒙並寄寓深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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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心不怡之長久兮,憂與愁其相接。」
我的內心無法感到歡樂和快活已經很久了,重重憂愁相繼而來、緊密相連。『怡』是安樂歡悅之貌;『接』即相續不絕。對於這份憂思,王逸《章句》認為是因念及楚國將成廢墟,內心常含悲慼,以致憂愁相續而無處排解;朱熹《集注》則強調憂患首尾相接、始終如一,連綿延續而沒有休止(注中亦記有異文作『憂憂相接』或『其』作『之』,皆用以形容愁思連續不斷之態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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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惟郢路之遼遠兮,江與夏之不可涉。」
想著通往楚國都城郢都的道路是何等遙遠漫長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解,楚地的道路曲折盤旋、逶迤難行,山谷之間更是險阻狹隘;前方又有長江與夏水兩大水流橫亙其間,將去路阻絕隔斷,水勢浩瀚而令人無從渡越。整段話由山路之險遠迂迴,推進至江水之深廣阻隔,連貫道出了歸途受阻、關山難越的困頓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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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忽若不信兮,至今九年而不復。」
當初只因細微端緒便逐漸遭到君王猜忌、不被信任,至今遭流放已整整九年,君王卻始終未能醒悟召還。王逸《章句》釋「忽若不信」為事情起於細微而終致被疑,並指「九年不復」是遭放逐將近九年而君王未曾覺察省悟。洪興祖《補注》則進一步考辨此處「九年」與《卜居》所言「既放三年」之異:屈原在懷王時遭廢黜後曾獲復用,至頃襄王即位聽信讒言,才又被放逐江南;《卜居》所謂「三年」乃初放之時,此處言「九年而不復」,則是作此篇時遭流放已長達九年,始終不得復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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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慘鬱鬱而不通兮,蹇侘傺而含慼。」
心中充塞著滿滿的憂愁,思慮閉塞受阻而無法排解;根據《楚辭補注》,「通」字亦有一本作「開」,同樣形容愁結於胸、無法開展宣洩的情態。因而只能悵惘失意地久久佇立,內心深處鬱結著深沉的痛苦與悲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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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外承歡之汋約兮,諶荏弱而難持。」
「外承歡之汋約兮,諶荏弱而難持」描寫小人巧飾承歡之態。意謂小人在外竭力迎合、博取君王歡心,情態顯得柔順美好,但其內核與影響古注理解有別:「汋約」指情態美好;「諶」為確實;「荏」為柔弱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著眼於小人自身,認為佞人雖以巧言善色承順君顏,但小人本質軟弱傾危,確實難以扶持立身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著眼於其惑人之深,指出小人外作諛說以取悅君主,情態雖美,卻確實會使人的心志軟弱動搖而無法自我持守,終致蔽塞忠賢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引《論語》「色厲而內荏」釋「荏」,補充說明其外貌美順而內質柔靡之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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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忠湛湛而願進兮,妒被離而鄣之。」
我懷抱著深厚篤實的忠誠,渴望能向前進用以展竭心力。此處「湛湛」,王逸《章句》釋為「重厚貌」,指自身體性厚重純篤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補充引《詩經》注訓為「茂盛」、引相如賦注訓為「積厚」,皆描摹忠貞之心極其篤實充盈。然而,嫉妒賢能的讒人卻在其中肆意阻撓。對於「被離」,王逸《章句》解作讒人加害並施以「離析」隔絕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指出「被」一本作「披」且讀若「披」,並引古訓釋「鄣」為「壅也」,即壅塞阻斷之意。全句意謂自己秉持極其深厚的忠貞欲向前進獻,卻被嫉妒之人加以挑撥離間,使進用之路盡受壅塞障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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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堯舜之抗行兮,瞭杳杳而薄天。」
堯與舜那樣崇高卓絕的德行啊(古注提示此處「行」讀去聲,指德行行止),明朗而高遠浩茫,直上逼近蒼天。依注解,「瞭」為目光明澈之意,「杳杳」形容深遠遼闊,整句描繪出德行昭朗、深遠高邁而直接青天的境界。此外,古注亦記錄了此處的異文:一說此句無「瞭」字,直接作「杳杳而薄天」;另一本則作「杳冥冥而薄天」,兩者皆更著重表現其幽深渺遠、直逼雲天的氣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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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衆讒人之嫉妒兮,被以不慈之僞名。」
眾多小人出於嫉妒而肆意讒毀,妄加給人「冷酷不慈」的不實惡名。《楚辭補注》引申解釋,古代聖君堯、舜將君位傳給賢者而不傳給自己的兒子,因而蒙受了不慈愛子嗣的假名,《莊子》也曾有「堯不慈、舜不孝」的說法;本句言及於此,正是為了說明連堯、舜這樣的大聖人,都難免招來讒言誣謗,更何況是其餘的人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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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憎慍惀之脩美兮,好夫人之忼慨。」
世人反而厭憎那內心深有蘊積、靜思求通(「慍惀」)的修美德行,偏偏喜好那些慷慨激越之人。依古注所釋,「慍」為心中蓄積,「惀」為深思以求通達明曉;對於「忼慨」,《楚辭補注》解為激憤之意,《楚辭集注》則釋為激昂之態。注家進一步指出本句包含君子與小人的隱微之別:君子深沉蓄積、潛心求索,外表顯得鈍拙彷彿可鄙,實則德性美好,世人卻予以厭棄;而小人表現得慷慨激昂、憤意激越,看似熱切討喜,世人反而爭相親好。此種美醜倒置之相,唯有真正明達洞察之人才能明辨深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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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衆踥蹀而日進兮,美超遠而逾邁。」
眾人小步趨走而日益前進,美好之人卻超然遠遁而越走越遠。依據古注,《楚辭補注》訓「踥蹀」為行走之貌(傳本亦有作「躞」、「踕」或「𢜀惵」等異文),描繪眾人碎步前趨而日益進顯;美好之人則自處高遠、邁步遠去。對於本段的具體意旨,《楚辭章句》特別註明此二句已詳解於《九辯》之中,故未再重出訓解。全段緊扣正文與注解,以眾人奔走趨迎的「日進」與美好之人高遠脫離的「逾邁」,清楚呈現出兩者行止與進退的鮮明對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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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亂曰:曼余目以流觀兮,冀壹反之何時?」
全篇尾聲(亂辭)唱道:我放遠目光向四周流轉觀看,心裡期盼著能返回故鄉一次,卻不知要等到何時?關於「曼余目」,古注對「曼」字的解讀略有取徑之別:一說釋為遠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訓作「遠貌」,朱熹《楚辭集注》亦釋為「遠意」,指放眼遠望、極目流觀;另一說釋為引,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引《說文》解「曼」為「引」,指引長、展開視線以觀覽。至於「冀壹反之何時」,王逸註解明此句是說自己被流放遠方,在漫漫長日中周流顧盼,終究希望能重返故地一次,卻不知當在何時。整句深刻道出遠徙途中縱目觀望、渴盼歸返卻前途未卜的悲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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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鳥飛反故鄉兮,狐死必首丘。」
飛鳥遠飛終究會飛回故鄉,狐狸將死之時,頭部必定朝向出生的丘陵窟穴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這表現了鳥兒思念舊巢、狐狸眷念舊居之意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進一步引《淮南子》,說明飛鳥還鄉與狐死首丘,皆是各自悲憐、顧念生命誕生之處;又引《禮記》闡發其理,認為禮法要求不忘根本,古人讚許狐狸臨死頭朝故丘是合於「仁」的美德;並引《廣志》「豹死首山」為例,印證禽獸臨終眷戀所生之地的本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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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信非吾罪而棄逐兮,何日夜而忘之?」
我本秉持著忠誠篤信,並非自身有何罪過,卻遭受了棄絕與放逐;然而縱使蒙冤見黜,我又何曾在哪一個日夜忘懷過君王?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「信非吾罪」是指自己本出於忠信卻反獲罪過;而「何日夜而忘之」則是表明自己日日夜夜皆在思念君王,情感上未曾有一刻想與君王真正遠離。整段話既自陳因忠信而無辜獲罪的冤屈與痛切,更展現了身處逐處依然日夜眷懷、不忍相忘的深切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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