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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君不行兮夷猶,蹇誰留兮中洲?」
本段為迎神而神靈未至的呼告。既設祭祀、命巫者迎請,湘君何以遲疑不前?關於湘君身分,王逸注視其為安居沅湘險阻水澤的水神;朱熹注與韓愈說則依俗傳指為舜之正妃娥皇。對「夷猶」,王逸與朱熹注為猶豫不肯來,山帶閣注則形容如犬子蹲踞遲滯之貌。湘君行動難進,究竟是誰在水中沙洲等候或將其挽留?「蹇」字,王逸注作語助詞,山帶閣注釋為難行之貌;至於「誰留」,各家理解不同:王逸注訓「留」為等待,認為是娥皇、女英二女在洲中等候湘君;補注訓「留」為留止,指二女將湘君留止於洲中;朱熹注認為是湘君不來,不知為誰所挽留;五臣注則解作神究竟在洲中留待何人,藉此探問傳達盼望神靈速速降臨的焦急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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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美要眇兮宜修,沛吾乘兮桂舟。」
容貌姿態如此美好靜秀(「要眇」,與「妙」同),又極合修飾(或解為善於修飾)。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此句是描寫二女容顏美好且宜於修飾;《楚辭補注》則解為娥皇容德之美,並藉此比喻賢臣。接著,我乘著香潔的桂木小舟,在水面沛然而行。對於「吾」的身份與乘舟之由,各注見解略有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「吾」是屈原自稱,言其雖處湖澤仍乘桂舟疾行,象徵常保芳香清淨;五臣注與《楚辭補注》則指出桂舟乃迎神之舟,五臣謂人乘香潔之舟以迎神,《補注》則認為屈原藉迎神之舟自我比況;《山帶閣注》亦解「吾」為主祭者自稱,乘著散發清香的桂舟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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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令沅湘兮無波,使江水兮安流!」
這兩句是祈請水流平靜的祝告之詞,意謂祈願能令沅水與湘水不起波濤,使長江之水平穩和緩地流動。句中「沅」與「湘」皆為水名,在洞庭之南匯入長江水系。關於此處祈願的具體用意,古注有不同理解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,這是乘船者常憂懼風浪危殆,因而祈願湘君施法使沅湘無波、江水徐流,好讓自己得保舟行平安;另一說如蔣驥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指出,沅湘在洞庭之南亦通稱為江,此處情境是因久候神靈不至,遂駕舟前去迎候,故發出祝辭以祈求迎神之行一路暢通無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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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望夫君兮未來,吹參差兮誰思!」
我凝神盼望著夫君(王逸、蔣驥皆指湘君;「未來」古本一作「歸」),他卻遲遲未曾降臨;此時吹響了洞簫,究竟是在思念著誰呢?諸家皆解「參差」為洞簫,相傳為舜所造,竹管長短不齊宛如鳳翼。關於吹簫與相思之意,注家說法有別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與五臣注視為主祭者自述,言自己虔修祭祀、迎候湘君不至,因而吹簫作樂以娛神,滿心唯念湘君而無他思,極言思神之切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認為是藉由吹奏此簫,進而興起對舜帝的懷思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提出另一說,認為是迎請湘君而湘君仍未來赴,只見湘君吹簫彷彿若有所思,卻難以測知他心中思念的究竟是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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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駕飛龍兮北征,邅吾道兮洞庭。」
駕著飛龍往北前行,轉道奔向洞庭湖。關於此句的行止與主體,古注有不同理解:一說如王逸注認為,這是屈原思念神明之後心念故國,願乘飛龍向北疾行回鄉(朱熹注釋「駕龍」是以飛龍護翼舟船);因不敢隨走大道,故轉向洞庭湖畔曲折小徑以求速至,五臣注則解為轉道洞庭而徑直歸去,洪興祖注亦補充轉道洞庭是因湘君居於此(並辨明古注之太湖即巴陵洞庭)。另一說如蔣驥注認為,此處寫湘君神靈降臨而不能久留,飛龍為湘君所乘,自沅、湘一帶北行巡歷祭所;「邅」為短暫逗留貌,「道」為引導,意指神靈稍作停留,祭者便引導神明前往設祭的洞庭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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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薜荔柏兮蕙綢,蓀橈兮蘭旌。」
在居室中,以薜荔香草塗飾四壁,用蕙草捆紮束縛屋宇;乘船出遊時,則以蓀草削製短槳,用蘭草綴飾旌旗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此二句分寫起居與行舟,言自己居家則以薜荔塗飾四壁、蕙草縛屋,乘船則以蓀為楫櫂、蘭為旌旗,舉止動靜皆以香潔之物自我修飾。字義上,「柏」指塗飾敷壁,「綢」同於《詩經》綢繆束楚之意,為縛束;「橈」為船中小槳,「旌」為飾有羽旄的旗幟。至於部分古本將下句作「乘荃橈」或「采荃橈兮蘭旗」,《楚辭補注》已明辨此皆屬後人增改或傳寫之誤,仍當以正文所見香潔自持之意為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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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望涔陽兮極浦,橫大江兮揚靈。」
我遙望著涔陽那極遠的水濱,橫渡大江去宣揚一片精誠。關於此處的字義與情境,古注有不同理解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與五臣注認為,此處寫屈原思念楚國而遠遊,將「涔陽」解為鄰近楚郢的江岸曲處,「橫」為橫渡,「靈」指精誠,意在橫絕大江、宣揚自己的耿耿精誠於懷王君側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補充橫度大江,是因為湘君神靈就在大江之中。另一說如《山帶閣注楚辭》,則視「涔陽」為澧州境內介於洞庭與大江之間的浦口,並將「橫」解作「充滿」,「揚靈」指神之光靈發揚,全句描寫迎神者乘舟迎來湘君,在神明降臨之時,放眼自涔陽遠浦至浩渺大江,四處皆充盈發揚著神靈的光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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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揚靈兮未極,女嬋媛兮爲余太息。」
我顯揚精神精誠而未曾止歇,或謂神靈遠馳而未得止息之所;身旁女子滿懷牽念,為我深深嘆息。此處古注有不同理解:關於「未極」,《楚辭章句》訓「極」為「已」,意謂竭盡精誠未曾止息;《楚辭集注》則訓「極」為「至」,指尚未到達居止之處。關於「女嬋媛」,王逸《章句》與五臣舊注認為「女」指屈原之姊女嬃,「嬋媛」為牽引,指女嬃牽引時事責數勸誡,見其精誠終不可達,欲使其改節從俗,故為之悲毒太息;朱熹《集注》則認為「女嬋媛」泛指旁觀之人,是旁人見其慕望之情如此切迫,亦為之眷戀而發出嗟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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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橫流涕兮潺湲,隱思君兮陫側。」
淚水橫流止不住地潺潺淌下,心中深切幽傷地思念著對方。《山帶閣注》認為此處是湘君駕飛龍翩翩遠去、自己駕桂舟追趕不及之後,神靈已逝而獨自悲嘆;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則視為屈原心繫懷王之作,因感於女嬃勸誡卻堅不改變心志,內自悲傷而涕泣橫流。對於「隱思君兮陫側」,古注亦有歧解:王逸《章句》將「君」指為楚懷王,解作自身縱遭放逐、隱伏山野,仍於偏僻側陋之中思慕君王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另立一說,訓「隱」為哀痛(如惻隱之痛)、「陫」為幽隱,指在隱密處懷著深切的痛苦思念所念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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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桂櫂兮蘭枻,斲冰兮積雪。」
手持桂木削成的船槳,駕著木蘭飾製的船旁板(關於「枻」,王逸與朱熹釋為船旁板,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記有另一說指船槳、一說指船舵;配以桂與蘭,古注皆指取其芳香純潔之意)。在酷寒的天候中乘船前行,舉起櫂楫砍斫冰凍,碎冰紛飛散落宛如堆積的白雪。此處描摹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藉迎寒斫冰來表現自身的勤勉勞苦;五臣注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進一步指出此為比喻之筆,舟船雖芳潔、斫冰雖辛苦,卻終究是徒費勤苦而難以推進,藉此比喻心志阻滯不通,又如朱熹所言,以此行舟受阻之象比況求神未獲回應、事君不獲禮遇的無奈境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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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采薜荔兮水中,搴芙蓉兮木末。」
到水中去採集薜荔,在樹梢上攀摘荷花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薜荔本是依附樹木生長的草,而芙蓉(荷花)本生長於水中,「搴」為動手摘取之意;入水採薜荔、登木摘芙蓉,完全反常錯置,根本不可能採得。就其寓意而言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屈原自陳秉持忠信侍奉君王,無奈君臣志向不合,如同涉水尋薜荔、緣木求芙蓉般注定徒勞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概括指出,此二語即是用來比喻心中所求之事終究無法得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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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心不同兮媒勞,恩不甚兮輕絶。」
這兩句的意思是:男女結親若心意不合,媒人從中奔走牽線只會徒勞疲憊而毫無成果;人與人相處若交情淺薄、恩義不深,便很容易輕率決裂斷絕。古注皆結合託寓事君之理來闡發:《楚辭章句》以婚姻比喻君臣,認為前句是屈原自喻自身操行與楚君不同,終究無法契合,只是徒費心力;對後句「恩不甚兮輕絕」,章句注認為此指常人交往恩情不深才會輕易斷絕,藉此反襯自己與楚王同姓共祖,本無背離斷絕之理。另一說如五臣注,則直接以常情類比君臣關係,指出臣子侍奉君王之道亦如這句所言,若君臣間恩眷不深,同樣容易被輕易疏遠隔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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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石瀨兮淺淺,飛龍兮翩翩。」
溪水激石成湍,急疾奔流;飛龍騰空展翅,迅捷高翔。關於此二句的寄託,古注理解各有不同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詩人俯視湍流奔馳將有所歸宿、仰見飛龍騰躍將有所攀登,藉以自傷被放逐草野、終無所登達;五臣注則以為下視急流、仰觀飛龍,是感歎萬物皆能各遂其天性,唯獨自己不得伸展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指出此為「興而比」,以石瀨流急與飛龍疾飛起興以引起下文,用以比喻迎求神靈卻不獲應答、期約落空的惆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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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交不忠兮怨長,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閒。」
交往若不真誠篤厚,招致的怨恨便長久難消;約定不守信用,反倒推託說沒有空暇。此處以交往相期為喻,古注多視為屈原向湘君陳述心志、寄寓君臣之怨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與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認為,朋友相交不厚則生怨恨,臣下盡忠本應獲信,然而君王當初雖與己相約共理朝政,後因讒言便藉口無閒而中道變節、加以疏遠,詩人則自言恪守忠信,遭罪亦不敢怨責眾人。另一說如《五臣注》則解為怨刺君王苛責臣下而己身背信:臣下一旦不忠,君主便長久責怨;君王自己失約不信,卻輕託沒有空暇,深痛君主當初本欲共治、最終卻相悖相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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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鼂騁騖兮江臯,夕弭節兮北渚。」
「鼂」同「朝」,指清早,「江臯」為江邊曲澤,「北渚」是水中小洲。全句字面描繪清晨在江邊曲澤奔馳,傍晚在北邊水洲收轡安止。對其意旨,古注有可辨之歧說:王逸《章句》與五臣注視為身世比喻,以「鼂」喻少壯盛明、「夕」喻年老衰暮,謂年盛時願任重馳驅於君前以推行道德,至衰謝之日則安意於草野;洪興祖《補注》進一步指出,驅馳與停宿不出江臯、北渚之間,乃自傷不得居於朝廷。另一說見朱熹《集注》,回歸祭神情境,認為神靈既未來臨,故早晨在江畔馳驅周旋,傍晚於水洲按轡停歇,退而游息以自求寬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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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鳥次兮屋上,水周兮堂下。」
鳥兒棲宿在屋頂之上,流水迴旋環繞在殿堂之下。注家對此景的意涵各有闡發:《楚辭章句》訓「次」為舍止停留、「周」為迴旋環繞,認為此處寫自己身處湖澤之中,屋上群鳥停歇,堂前流水盤旋,藉此自傷身處僻遠、與鳥獸魚鱉同列為伍;另一說如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認為,鳥歇屋頂、水繞堂前,描繪的是江邊孤寂冷清、寥落荒寒的景象。二說一側重感懷身世漂零與幽怨自傷,一著眼於江畔荒涼環境的渲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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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捐余玦兮江中,遺余佩兮醴浦。」
我把身上的玉玦拋入江中,又將佩玉留置在澧水之濱。句中「玦」是形如玉環而有缺口的佩玉,古有棄絕、決斷或君命臣離去之義;「佩」為玉佩飾物(一作「珮」);「醴浦」即澧水之畔。對於此舉的意旨,歷代注家說解各異:王逸《章句》將「遺」訓為離去,認為臣子雖遭放逐遠行,仍置玦佩於水涯,以此向君王表露眷念與企盼召回之意;五臣注則以「捐、遺」皆為放置,視玦珮為朝服之飾,置於水邊是冀望君王重新召命、以示自己仍堪任用;洪興祖《補注》與朱熹《集注》則將「遺」解為贈與,認為是欲將佩飾贈送湘君,洪注以為此舉猶如解佩以結言、比喻求賢;朱注則進一步解釋,因湘君不可得見且不敢當面致贈,故將玦珮委置水濱如遺棄墜失,藉此暗中寄託無法忘懷的愛慕之心,期盼對方或能拾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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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采芳洲兮杜若,將以遺兮下女。」
來到長滿芳草的水中沙洲,採摘葉似生薑、氣味辛香的杜若,打算贈予身分居下的女子。關於『下女』之指涉與贈草的寄託,古注理解各有側重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『女』是以陰喻臣,指貞正的同僚朋儕,採杜若相贈是欲結交同志且終不變更;五臣注亦承此旨,認為是欲將自身美質託於賢臣,共圖治道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指出,這是既以佩玦獻給湘君、又以杜若贈與下女,表現出推重賢士永無止境的心情。另一說見於蔣驥《山帶閣注楚辭》,認為『下女』即先前嘆息的侍女,因投擲佩玦祭神而不敢直接呈達,見侍女素有同情哀憐之情,故贈以芳草杜若,託其代向神明傳達心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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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峕不可兮再得,聊逍遙兮容與。」
「峕」即「時」字。本段大意為:時光機遇不可再度獲得,姑且從容自得、留連漫遊。對於此處的情志寄託,古注有不同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,「峕不可再得」是感嘆日不再中、盛年難再,詩人自傷年歲已老且生不逢時,故「逍遙容與」(訓「逍遙」為遊戲)是姑且放任遊樂,以此順應並等待天命之至;五臣注則持另一說,認為這是自陳憂愁至極、本欲決意赴死,但又顧念人死不能復生、死後更無由與對方相遇,因此轉而徘徊留連,等待神君召命,期盼仍能竭盡自身的一片誠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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