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開全篇 21 段串講
「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。」
帝子降臨在北邊的水洲,極目遠望令人愁思滿懷。關於「帝子」的身分,王逸《章句》認為是指堯之二女娥皇、女英;朱熹《集注》與蔣驥《山帶閣注》則引韓愈說,專指舜之次妃女英,因正妃娥皇稱湘君,女英次妃自當降稱夫人。《補注》又以此比喻賢臣。論及神之「降」,《補注》指神降北渚來享祭祀;《山帶閣注》則指出神雖降於北渚,卻尚未親臨祭所。至於「目眇眇兮愁予」,注家理解各有側重:一說訓「眇眇」為容貌美好,王逸《章句》謂見神女美德卻沒命水中,屈原自傷不遇明君、亦將沉身江流而發愁,五臣注亦謂神儀美好愁己失志;朱熹《集注》雖亦訓好貌,但與訓「眇眇」為微貌的洪興祖《補注》皆認為是神靈縹緲、「望而不見」令主祭者發愁,《補注》兼喻思賢而不得見;蔣驥《山帶閣注》則解為遠見神靈佇立凝視,雙目纖長而情意難測,令人心緒動盪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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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嫋嫋兮秋風,洞庭波兮木葉下。」
秋風長弱而輕柔地吹拂,洞庭湖掀起陣陣波瀾,樹葉紛紛飄落。就字面訓詁而言,「嫋嫋」在《章句》中解為秋風吹動草木之貌,《補注》與《山帶閣注》則釋為長而柔弱之態。《山帶閣注》指出秋風木葉是就眼前所見直賦其景,暗合《山海經》所載神女出入必伴隨疾風暴雨之象。朱熹《集注》認為本段「賦而比也」,兼有寫景與比興。對於其中的比意寄託,歷來注家見解不一:王逸《章句》一說認為是借秋風勁疾、草木動搖,比喻君王政令苛急致使百姓憂愁、賢良之人受害;《章句》另一說及《補注》引《淮南子》「見一葉落知歲將暮」、「桑葉落而長年悲」,則解為是因見木葉零落而感傷歲月消逝、年華老去;五臣注則另作發揮,認為此句實比喻小人當權得勢、忠良君子慘遭排擠棄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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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白薠兮騁望,與佳期兮夕張。」
在初秋水澤邊白薠草生長之時,放眼向遠方平望,與所期盼的佳人約定在傍晚相會,並張設帷帳祭具以待。此處「白薠」,古注指為秋生於南方湖澤、形似莎草的水草;「騁望」依王逸注指放眼平望。「佳」本訓美好,王逸注與五臣注皆指出此處是不敢直斥尊者而代指湘夫人。「夕張」則指黃昏時的陳設期會:王逸注指在秋日平望之時灑掃修設祭具、張施帷帳,期盼湘夫人前來歆享;《補注》引《說文》《周禮》等訓「張」為陳設供張,言夕張即以黃昏為期會;五臣注除同樣解為設祭張帳以候神靈外,另一說則推衍其喻意,認為此舉乃是比喻張設忠信以等待君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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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鳥萃兮蘋中,罾何爲兮木上。」
「萃」為聚集成群,「蘋」是水草,「罾」則是捕魚所用的網。飛鳥本應當棲集在高聳的樹梢,此處卻說集於水草之中;捕魚的網本當沉設在水中,此處卻道何以置於樹木之上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解,這是以鳥居水草、網處木巔的物象顛倒,來比喻所願無法實現,各失其原本當在的居處。此外《章句》亦記有異文,一本在「萃」字前帶有「何」字,若讀作「鳥何萃」,則上下兩句皆以疑問反詰相對,更強化了事物違逆常理的失序之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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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沅有茝兮醴有蘭,思公子兮未敢言。」
沅水之畔長著茂盛的白芷,澧水之中生著芬芳的蘭草;我心中深深思慕著公子,卻始終不敢輕易傾吐。本段起首借水畔香草起興,古注理解互異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以蘭、芷異於尋常眾草,起興湘夫人容貌品格之美好絕倫;五臣注則以為是用芳草比喻詩人自身之美善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認為此如《越人歌》,借草木芬芳各有依託,起興自己深切思慕公子卻獨不敢明言之情;《山帶閣注》則視為象徵神靈飄忽、居無定在。至於所思慕的「公子」與「未敢言」的緣由,注家亦有不同辨說:多數注家如王逸、朱熹、《山帶閣注》皆以「公子」指湘夫人(古人稱謂純質,帝王之女亦稱公子),王逸以為因卑尊有別,致辭須待媒介通達;朱熹則解為敬重神靈至深,唯恐褻瀆冒犯;五臣注則進一步寄託為比喻君主,未敢言是欲待賢主相求。另一說見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,以為「公子」實指楚大夫子椒與子蘭,期盼其具蘭芷之芬芳,不敢輕言則是害怕觸怒權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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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荒忽兮遠望,觀流水兮潺湲。」
在迷濛恍惚中極目遠望,只見江水緩緩流淌。此處望見之景與情境,歷來注家有不同的闡釋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「荒忽」指鬼神往來無形,近看似有若存,遠望則了不可見,但見流水潺湲;《楚辭補注》則指「荒忽」(一作「慌惚」)為模糊不分明之貌,此處意指遙望楚國若有若無,唯見流水潺湲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從內心情感切入,認為「荒忽」是思念到了極致以致精神迷惘,想思念卻不敢說出口、幾近絕望,在心神迷離之際眺望,唯見流水悠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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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麋何食兮庭中?」
麋鹿(一種形似鹿而喜遊水澤的野獸)為什麼會來到庭院中覓食呢?(句中「食」字一作「為」,即麋鹿為何在庭中)。麋鹿本當棲於山林,現身庭院實屬反常,古注對此比興寓意有不同解釋:朱熹《楚辭集注》認為,麋在庭中處所乖違,是用以比喻神靈不可得見,而企盼迎接神靈之人亦失其所當、處境錯位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認為,山澤之麋忽來庭中,是比喻神靈的心意看似又轉與人相親近,藉此引出下文佳人相召之意,生動描摹出欲親之而遠引絕望、絕望時卻忽又現身的美人情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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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蛟何爲兮水裔?」
詩句發問:蛟龍為什麼會停留在水邊呢?古注皆指出此為反常失所之象。「蛟」是龍類,「裔」指水邊、末端。蛟龍本應潛藏於深淵,如今卻出現在水邊。《楚辭章句》認為這與麋鹿出現在庭院一樣皆屬倒置反常,用以比喻小人本宜處於山野卻升上朝廷,賢者本當居於尊官卻淪為僕隸;《楚辭補注》則解說,蛟龍身處水邊末處,就如同神龍失去深廣之水而淪落陸地居住一般,著重形容其失去依託與常居之所的困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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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朝馳余馬兮江臯,夕濟兮西澨。」
清晨我在江邊水畔策馬奔馳(一本作「朝馳騁」),傍晚又渡水抵達西面的水邊。「濟」指渡水;「澨」指水涯,古注引《說文》訓為水邊增土、可供人居之處。這兩句描繪整日不歇地奔波跋涉,古注對其心意則有不同體會:王逸《章句》認為這是自傷之辭,感歎自己終日驅馳卻始終未能走出湘、潭一帶;蔣驥《山帶閣注》則提出另一說,認為朝馳夕濟是寫其不敢懼怕辛勞,意在響應佳人(湘夫人)之召喚,盼能與她一同前往傍晚設帳相會的處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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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聞佳人兮召予,將騰駕兮偕逝。」
聽說那美好的佳人正召喚著我,我便要駕起車馬飛奔,一同前往。句中的「予」是屈原自稱。對於「佳人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均認為是指湘夫人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認為是比喻與自己志同道合的賢人。至於「將騰駕兮偕逝」的文意,古注有不同的解讀:王逸《章句》釋「偕」為俱、「逝」為往,認為屈原幽居草澤、思念神明,盼望湘夫人召喚,一旦蒙召便願飛車馳往,急切得連同伴都無暇等待;五臣注與朱熹《集注》則認為「偕逝」是與前來召喚的使者一同前往,五臣注並指出此舉寄寓了若得君王召命亦當如此奔赴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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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築室兮水中,葺之兮荷蓋。」
詩人欲在水中版築建造房屋,並編覆荷葉來作為屋頂。對此處的主旨與處所,古注有不同的理解:王逸注認為是屈原困頓於世俗,因而願在水中築室,託附神明以安居避世;五臣注則解為願在水底版築造室、編結茅茨,並用荷葉覆頂以務求清淨潔美;《山帶閣注》則提出另一說,認為此處是極力鋪寫夕張祭筵陳設的盛況,句中的『水』指洞庭湖,『水中築室』實指在君山建造室宇以備設祭。在字義上,『築』指版築營建,『葺』兼有結茨與覆蓋之意(亦有版本作『以荷蓋』),全句描摹出無論是託神居處或設祭迎神,皆以荷葉為蓋、幽雅潔淨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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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蓀壁兮紫壇,𨤏芳椒兮成堂。」
用芳香的蓀草(一作荃)裝飾室內牆壁,以世所珍貴的紫貝築造壇場;對於「壇」,王逸《章句》解為疊累紫貝做成室內臺壇,《楚辭補注》引楚俗與朱熹《集注》則解為鋪飾紫貝的中庭。接著播布芳香的椒實以建造成殿堂(異文「成堂」作「盈堂」,指香氣充滿堂上)。關於香椒的用法,王逸與朱熹注為撒布香椒於堂上,另一說《補注》引《漢官儀》之制,解為以椒泥塗抹牆壁以取其溫暖芳香。如朱熹《集注》所總結,此處描繪在水中營造神室,極力使其達到這般芳香潔淨的境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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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桂棟兮蘭橑,辛夷楣兮葯房。」
本段描寫以香木芳草修造居室:用桂木建造屋脊大梁,以木蘭木做屋椽(《楚辭補注》另引一說指屋簷前的木材)。門戶上的橫梁則用辛夷製成;關於「辛夷」,王逸《章句》認為是香草,而《補注》引《本草》辨正,指出辛夷實為高大合抱的樹木(花初生如筆,俗稱木筆或迎春),並非香草。內室則用「葯」來布置,「葯」即楚人所稱的香草白芷(古注亦引指白芷之葉),五臣注則解為以芳香之物作為房室的修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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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罔薜荔兮爲帷,擗蕙櫋兮既張。」
編結薜荔來做成周圍的帷帳,剖析香蕙以覆蓋屋宇,一切都已張設完備。依王逸與洪興祖注解,「罔」讀音如「網」,為編結之意,設在四周旁的帳幕稱為「帷」,即編織薜荔製成帷帳;「擗」即剖開、劈析。後句之構設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將劈析的蕙草覆蓋在屋頂(櫋屋)之上;五臣注則解為剖析蕙草用作屋聯,且將所有陳設全都在室中鋪張佈置齊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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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白玉兮爲鎮,疏石蘭兮爲芳。」
用潔白的玉石來壓住坐席(「鎮」指壓席器物,異本亦作「瑱」,或作「以爲鎮」),並以石蘭香草(即山蘭)來備辦芳香。對於「疏石蘭兮爲芳」,古注的理解略有不同:一說「疏」是布陳、陳列,如王逸注指鋪陳石蘭香草作為芳香之物,《山帶閣注》則說明「爲芳」是陳設石蘭充作供具;另一說如五臣注,則將「疏」解為散布、散發,指讓石蘭散布出芬芳的香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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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芷葺兮荷屋,繚之兮杜衡。」
用荷葉築造房屋,並用白芷草覆蓋屋頂(五臣注則解為合白芷與荷葉編葺來蓋屋)。對於「繚之兮杜衡」,五臣注認為是把香草杜衡束縛後放置於水中(注文標明此說非是);另一說如《楚辭章句》、《楚辭補注》與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將「繚」解作縛束、纏繞,指在荷屋之上覆蓋白芷後,房屋四周又以杜衡(一作「蘅」)香草繚繞束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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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合百草兮實庭,建芳馨兮廡門。」
採聚百草(王逸、朱熹解為百草之花,五臣注指香草)以填滿庭中,並積累芬芳遠播的植物來營建門廊。關於「廡門」,洪興祖《補注》引《說文》釋「廡」為堂下周屋,蔣驥《山帶閣注》訓為廊,王逸《章句》釋為堆積香草以做成門廡,朱熹《集注》則解為積聚芳香之物以庇蔭裝飾其門戶。在篇旨與章法上,蔣驥指出此處專寫居室上下內外的裝束;王逸認為此寫屈原遭逢濁世憂困,意欲在水中築室與湘夫人為鄰,藉廣聚眾芳為殿堂寄託自身品行彌高之志;朱熹則以為是表現將要築室與湘夫人為鄰、隨後舜卻使神迎去二妃而不得相見的情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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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九嶷繽兮並迎,靈之來兮如雲。」
九嶷山是舜帝安葬之處。九嶷山神紛紛前來相迎,隨從降臨的神靈眾多猶如層雲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此為舜派遣九嶷山神紛然迎接二女,因而百神侍從護送、盛多如密雲;《楚辭補注》引《詩經》「有女如雲」佐證「如雲」即形容神靈極其眾多。蔣驥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同樣認為山神為舜所派遣,但進一步闡發此中的悵恨:佳人好不容易降臨、晚宴陳設已備,九嶷山神卻紛紛前來迎她歸去,致使相會成空、遺憾至極;並指出湘君自南向北、夫人自北向南,正體現了篇章立言行文的變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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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捐余袂兮江中,遺余褋兮醴浦。」
我把衣袖拋入江水之中,將貼身的襜襦丟棄在醴水(一作澧水)之濱。此句寫拋棄衣物,歷來注家解說互異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,此係屈原託喻與湘夫人為鄰,因湘夫人又被舜帝迎去,自感窮困無依,遂欲盡棄衣物、裸身而行遠赴九夷;五臣注則以為,衣袖與褋襦皆是事奉神靈時所用之服,如今湘夫人既去、楚君又背棄自己,已無所用,故拋棄遺落於江浦;《楚辭補注》與《楚辭集注》另持一說,指出褋為江淮南楚所稱的單衣,捐袂遺褋與前篇「捐玦遺佩」用意相同,玉玦玉佩是因貴重而捨,衣袖褋襦則是貼身親近之物,捨棄至親之衣物,同樣寄託著深切的眷念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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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搴汀洲兮杜若,將㠯遺兮遠者。」
「搴」為採取,「汀」指水邊平地。全句意為採摘水旁平洲上的杜若香草,打算拿來贈送給遠方之人。對於採香草贈「遠者」的寓意與對象,古注各有闡發:《楚辭章句》將「遠者」解為隱居的高賢之士,意謂自己縱使遠赴絕域,仍願尋求賢士並贈以平洲香草,與之共同修養道德;五臣注則以杜若比喻誠信,認為「遠者」指神明與君王;《楚辭補注》則結合上下文,指出此處既以香草贈予遠方賢者,承接前文以佩飾衣物贈湘夫人之意,體現了愛好賢士永不休止的情懷。此外,句末的「者」字,《楚辭補注》校記指出異文有一本作「渚」,舊本或讀作「渚」(《集韻》亦收有此音),提供不同的文字與讀音解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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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時不可兮驟得,聊逍遙兮容與。」
良機與適當的時勢無法屢屢求得,且讓我姑且悠閒漫遊、從容自適。「驟」訓為「數」,即屢次之意。對於此處的心境,注家解讀各有側重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富貴有命、天時難逢,既然不可頻繁求得,便不如姑且遊戲逍遙以安度餘年;《楚辭補注》則進一步辨析,若真是徹底「不可再得」便只得罷休,正因言「不可驟得」,足見內心仍未絕望,還暗自期盼能有哪怕僅只一次的相逢。至於句末的「容與」,異文亦作「容冶」,皆形容從容自得之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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