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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帶女羅。」
彷彿有人影隱現於山巒彎曲偏僻的角落,身上披著薜荔為衣,腰間繫著女蘿為帶。「若有人」指山鬼,描摹其晻忽無形、若隱若現的形貌;「阿」為山之曲隅,即山鬼幽居之處。其所佩之飾,王逸、朱熹等注將女蘿訓為「兔絲」,洪興祖《補注》亦考其為不屬地的無根蔓生之草,以此襯托山鬼虛無附著的特質;另一說如《山帶閣注》則認為女羅泛指草木蔓生之絲。針對全篇主旨與說話者身分,注家更有顯著歧說:蔣驥《山帶閣注》等認為此篇承襲祭歌體例,仍為主祭者迎神描摹之辭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持另一說,認為山鬼陰微不可比況君上,故全篇反而是「以人況君,鬼喻己」,設想為山鬼修飾容貌以自媚於人,寄寓人臣求悅並愛戴君王的深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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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既含睇兮又宜笑,子慕予兮善窈窕。」
山鬼含情微眄、流轉顧盼,面容更是宜於展露美好的笑靨。此句注家多用以形容山鬼體態容貌之美,如《楚辭章句》與五臣注皆指其美目顧盼、善於含笑;《楚辭補注》則進一步指出山鬼本無具體形質,寫其含睇宜笑,是藉美妙情態來譬喻其品貌姱美。下一句「子慕予兮善窈窕」,注家則有不同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以「子」指山鬼、「予」為祭者,認為山鬼自身容貌姱麗,又欣慕「我」有善行好姿,故而前來相會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同樣以「子」指山鬼,但解為山鬼因想要取悅於人,才刻意展現其幽靜閑雅的美好姿態(即《補注》引《方言》所言心美為窈、貌美為窕);五臣注則跳脫鬼神情狀,認為此句是寄託比喻君王當初以誠意對待並重用賢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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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乘赤豹兮從文狸,辛夷車兮結桂旗。」
山鬼出行時展現出特異的儀從:她騎乘著赤豹,陸機說是毛色赤紅帶黑紋,另一說(《山帶閣注》)則指其尾部赤紅帶黑紋;身後隨行著文狸,古注或指其斑紋如虎如貓,或指其毛色黃黑相雜。五臣注強調,赤豹與文狸皆屬奇獸,以此乘騎與侍從,是為了彰顯山鬼異於常俗。她所駕乘的車駕與旗幟亦極芳潔,其中『辛夷』,王逸《章句》注為香草,而洪興祖《補注》則視為香木,以此木製車;旗幟則編結桂枝而成。注家指出,以辛夷為車、結桂為旗,正象徵並烘托出山鬼出入時純淨芬芳的神格品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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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被石蘭兮帶杜衡,折芳馨兮遺所思。」
身上披戴著石蘭,腰間佩繫著杜衡(兩者皆為香草),採折下這芬芳的花草,贈送給心中思念的人。關於本句意旨與「所思」的對象,古注理解不同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山鬼以眾香修飾自身以彰顯善美,欲折取芳草贈予如屈原般高潔之士,以結神人同志之誼;《五臣注》則將「所思」解為君王,比喻自身身懷忠信之德,並欲以嘉言美辭進納於君;而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認為此段為祭祀者之言,意在遙想摹擬山鬼容飾之精巧與情意之深厚,想要採折芳草贈予所思念之人(即後文之「靈脩」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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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,路險難兮獨後來。」
我居住在深密的竹林之中,終年望不見天日;前行道路危險艱難,只有我獨自遲來。關於此段文意,古注理解各有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山鬼自述,因居處竹林深處不見天地、路途險阻,故來得遲晚而落在眾神之後,前來歸向有德之人;五臣注則視為人欲與神相遊卻落在諸神之後,以此比喻賢者因讒邪阻塞、難以前進而不得面君,只能索居於竹叢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認為是祭祀者向山鬼自訴,因祭神本在黎明清晨,但因居處不見天日而起身遲晚,加上路險行緩,近晝時分才趕到,故而自陳遲來之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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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表獨立兮山之上,雲容容兮而在下。」
獨立在群山之巔,雲氣湧動翻騰於腳下。各家古注皆釋「表」為「特」,即特立、獨自佇立。然而對於山上佇立的身影與用意,注家有不同見解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山鬼遲到,特自卓立於高山頂上以示與眾不同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認為山巔是設祭之所,乃主祭者登高特立如同樹立標記,好讓山鬼容易前來赴約。至於「容容」,《山帶閣注》解為雲氣湧出升騰的樣子;而《楚辭集注》指出,翻湧的雲層反而在腳下,正是極言所處位置的高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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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杳冥冥兮羌晝晦,東風飄兮神靈雨。」
四周幽深昏暗,深厚的雲氣籠罩,使得大白天也像黑夜般晦暗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這是寫山鬼所居之處極為高遠,雲氣自其下方湧現,故而雖在白晝依然昏黑;五臣注亦指雲霧深濃障蔽於下,使上下隔絕不通(一本作「日窈冥兮羌晝晦」)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指出此句是藉雲霧蔽日比喻小人蒙蔽賢良。接著寫東風飄然而起(「飄」一作「飄飄」),神靈便應合感召而降下雨水。對於此處寄託,古注說法略有側重:《章句》認為風雨相應象徵陰陽通感融和,反襯出屈原自傷唯獨自己孤立而無所諧和;五臣注則明言是借風雨之感通,自傷自身的一片誠信始終不能感動君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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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留靈脩兮憺忘歸,歲既晏兮孰華予。」
我留止在所思慕者之處,心中安然自適而忘了歸去;然而年歲已近晚暮,又有誰能再使衰老的我獲得榮華?本段文意在古注中有兩種向度的理解:多數注家認為此處是向君王寄意,《楚辭章句》以「靈脩」指懷王,謂作者等待懷王歸心、安然忘返,卻感傷衰暮罷黜而無人再令己榮華;《楚辭補注》則解「留」為留止,認為是趁年盛壯時留於君側向山鬼陳志,日月既逝便難使衰朽復榮;五臣舊注亦指若君王除去讒邪方得留止進用,不然老病之際誰能榮華於我。另一說如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認為「靈脩」指山鬼,前句描寫與山鬼相遇之歡樂而忘歸,後句之「歲晏」指老之將至,詩人年邁幽獨、早已斷絕世俗榮華之想,甘願在此與山鬼結緣相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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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采三秀兮於山間,石磊磊兮葛蔓蔓。」
在山間採摘一年開花三次的靈芝仙草,放眼望去,只見群石重疊堆壘、葛藤蔓延叢生。對於此處的採摘者與寓意,古注理解各異:一說(如朱熹《楚辭集注》)認為是山鬼在山中採芝,滿懷對心上人的思念;另一說(如蔣驥《山帶閣注》)認為採芝者指人,是人入山尋訪山鬼,轉瞬間神鬼已隱去,只剩下頑石與蔓葛。此外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與五臣注則解為人欲入山求取延年益壽的仙藥,卻終不可得,但見荒山石葛;二者並進一步引申為寄託之意:王逸以為「三秀」喻指隱居山林的秀異賢士,石深葛蔓象徵其所處之地幽深難尋;五臣注則以不可得的仙芝比喻難以遇合的賢哲,以遍地磊磊的亂石與蔓生葛草,比喻世間充斥的諂諛之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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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怨公子兮悵忘歸,君思我兮不得閒。」
我怨恨公子而悵惘失意以致忘了歸去;君王縱然思念著我,卻始終沒有閒暇來召見。依《楚辭章句》,「公子」指楚國貴族公子椒,怨其深知自己忠信卻不肯薦達,致使自己悵然失志而忘歸;《楚辭補注》則補充此為怨椒、蘭蔽賢,猶如葛石掩蔽三秀香草,故惆悵忘返。下句「不得閒」之「閒」讀作閑暇。關於君王為何「不得閒」,注家說法略有差異:《章句》以為懷王雖時常思念我,卻不肯在空閒時召我商議國事;五臣注則認為,君王縱使相思,卻是因為有小人在側蒙蔽牽制,所以無暇召見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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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山中人兮芳杜若,飲石泉兮蔭松柏。」
山中的人如杜若般芳潔,飲用著石間清泉,棲居於松柏樹蔭之下。對於「山中人」的身分,歷來注家理解不同: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屈原自稱;《山帶閣注》亦以為是作者涉江後幽處山中所作之自謂,藉此自敘其歸隱之境;《楚辭集注》則指出此為山鬼自稱。而對「芳杜若、飲泉蔭松」的深意,《楚辭章句》與五臣注強調香潔自持,指其雖在荒僻無人之處,飲食起居仍以芳草修飾自己,飲純淨之水、依貞實之木;《山帶閣注》則進一步指出飲泉蔭松實「有所待」,山中人品行如此芳潔,所候之人卻始終不來,深切體現出見疑之甚,此正與朱熹《集注》所言對方雖思念自己、心中卻不免疑信雜糅的情態相互呼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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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君思我兮然疑作。」
君上雖有思念我的時候,心中卻生起了猶豫與猜疑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此處「君」指楚懷王,言懷王雖有思念我的時刻,然而讒言虛妄而起,以致令他心生狐疑;《五臣注》亦訓「作」為「起」,說明是身旁有讒邪之人挑起了君王的疑惑。而《楚辭補注》則對「然疑」另作分釋,解「然」為不疑、「疑」為未然,認為君王雖思念我,卻被進讒者所惑,使得相信與懷疑、是與非在心中交錯生起,無從決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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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靁填填兮雨冥冥,猨啾啾兮又夜鳴。」
雷聲隆隆震響,陰雨昏暗晦冥。猿猴發出微細淒切的啼叫,又在寒夜裡鳴響。古注指出句中的「又」字一作「狖」,「狖」指仰鼻長尾、似猿之獸,故此處既可理解為猿猴在夜間又不斷啼叫,另一說則是猿與狖在暗夜中相繼哀啼。對於此段景象,多數注解依字面釋為陰雨雷鳴與夜猿淒啼的實景,而五臣注則指出其寓意,認為填填雷聲、冥冥晦雨與啾啾猿鳴,皆是用以比喻險惡的小人讒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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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風颯颯兮木蕭蕭,思公子兮徒離憂。」
山風颯颯吹拂,樹木蕭蕭搖動。對此風木之景,《楚辭章句》認為是描寫身處深山、風木搖撼,表現出驚懼失所的處境;章句所載另一說則取比興,以狂風颯颯比喻政令煩擾,草木蕭蕭動盪象徵百姓驚駭不安。而面對所思念的公子,卻只能徒然承受「離憂」,歷來注家解讀亦有不同:王逸《章句》認為是怨恨子椒未能引薦通達,因而離去愁苦;五臣注將「離」訓為遭罹之「罹」,指思念子椒不能任用賢士、致使國家動盪,徒然使自己遭受這份憂愁;《山帶閣注楚辭》則回歸抒情場景,釋「離憂」為離別之憂,指此時天色已夜,苦候的公子始終未至,只能滿懷憂思獨自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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