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開全篇 87 段串講
「遠遊者,屈原之所作也。」
《遠遊》這一篇作品,是屈原所創作的。依《楚辭集注》所載,「遠遊」含有承接前文化解肉體形骸、神遊高遠的意思;正如《丹經》所說的境界:服食煉養三年後得以身輕飛升、向遠方遨遊,能夠入火不焦、入水不濡,隨意隱現存亡,長享歡樂而毫無憂慮。注中並說明「髣髴」是若隱若現、所見不定的樣子;其餘字音與異文校勘等訓詁,則屬文句細部的注音與校讀,不直接影響全句主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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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上爲讒佞所譖毀,下爲俗人所困極,章皇山澤,無所告訴。」
向上遭到讒諂奸佞之人的誣陷毀謗,向下又受世俗庸人的困逼折磨;自身倉皇迷惘地流離於山林水澤之間(《楚辭補注》載此處一本作「𢕔徨山野」,即在山間野外徬徨遊蕩),內心滿是冤屈,卻沒有任何地方可以申訴與求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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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思欲濟世,則意中憤然,文采鋪發,遂敍妙思,託配仙人,與俱遊戲,周歷天地,無所不到。」
想要濟助拯救世人,心中便感憤難平,文采辭藻隨之鋪陳抒發;關於句中的「鋪」字,另有版本異文作「繡」或「秀」,形容文采如錦繡秀出般煥發。於是在文中鋪敘奇妙高遠的思致,將心志寄託於神仙並與之相伴,同仙人一同遨遊嬉戲,周遊歷遍整個天地宇宙,無遠弗屆,沒有什麼地方不曾到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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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以君子珍重其志,而瑋其辭焉。」
所以有德有識的君子,極為珍視並看重其心中所懷抱的志向,並且由衷讚賞、推崇其瑰麗奇妙的文辭。《楚辭章句》在此處特別注釋指出,《古樂府》中所收錄的《遠遊》篇,正是源出於本篇作品。由此可知,君子不僅珍重其情志,亦深賞其辭彩,後世古樂府亦因其辭志之美而由此衍生演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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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悲時俗之迫阨兮,願輕舉而遠遊。」
悲痛於當世流俗多懷嫉妒,使賢良之士備受脅制與困阨(句中「阨」字一作「隘」,音厄或讀為隘,皆表狹隘逼迫之處境);面對如此世情,因而心生願望,期盼能奮翼高翔以避開沉濁世俗,遠行遊歷以探求大道的真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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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質菲薄而無因兮,焉託乘而上浮。」
我自知稟性鄙陋淺薄,沒有任何可以依附與由來的憑藉(王逸指出此為質性鄙陋、無所因循,《補注》則記「因」亦作「由」,皆指依憑之途);既然毫無憑藉,又該從何處尋求攀援接引,得以託身乘載(《補注》標「乘」讀去聲,意指依託乘具),從而升騰飛入雲端呢?整句依古注融貫,即自述資質卑微且無所依傍,因而不知該寄託何等援引以升雲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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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遭沈濁而汙穢兮,獨鬱結其誰語!」
我遭遇了混濁而污穢的處境(一本作「沈濁之汙穢」),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所解,這是指身逢昏闇不明的君主,且觸遇了讒言諂佞之徒。面對這般境況,內心獨自思慮煩亂、冤屈深積,憂愁鬱結於胸,卻根本無人可供陳告傾訴(注家並指出此處「語」讀去聲,意即陳說),究竟還能向誰訴說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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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夜耿耿而不寐兮,魂煢煢而至曙。」
夜裡心中滿懷憂傷悲慼,雙目輾轉無法入眠。這裏的「耿耿」(異文或作「炯」)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猶如「儆儆」般警省不寐的樣子,另一說則解為內心焦躁不安;而精魂在長夜中亦怔忪惶惑、驚惕不寧(「煢」字一本作「營」),便這樣心神擾動難安,一直苦苦支撐熬到了天色破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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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惟天地之無窮兮,哀人生之長勤。」
思及天地本體穩固、長久安寧而無窮無盡,不禁哀嘆人生漫長而備受辛勞憂患。對於此處的哀思,諸家注釋各有側重與深化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側重於個人身世,解為感傷自身命運與祿位多遭憂患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指出此句本是屈原憂懷世道的深廣之詞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更進一步視其為整篇《遠遊》的創作本意,認為神仙度世之說本不可信,屈原之所以眷眷不忘、寄託長生,並非迷信神仙,而是痛感人生短促,見世間行善者未獲吉慶、行惡者未遭凶罰,若不能久存以待世事反覆、親睹天定勝人,必生無涯悲恨,因而才在不可期中僥倖寄託神仙。全段由天地之永恆反襯人生的憂勞,凝聚了極深沉的悲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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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往者余弗及兮,來者吾不聞。」
過去的歲月與古人,我已無法追趕企及;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這是指古代的三皇五帝,自己終究無法趕上。而未來將要到來的人事,我也無法聽聞知曉;注解進一步指出,後世雖然還會出現聖人,但自己此身已無法親眼看見。至於「來者吾不聞」,注文亦記錄了版本異文,一說作「吾不可聞」,另一說作「余弗聞」,皆說明後世人事非自身所能得聞。整段依正文與古注相連,平實傳達了前不及古代聖王、後不見未來聖人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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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步徙倚而遙思兮,怊惝怳而乖懷。」
我緩步徘徊、漫無目的地走動,陷入遙遠的思索之中,胸懷中滿是愁苦與憤懣。心中既悵恨又驚懼恍惚,深感失落;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釋此處的「乖懷」為心志乖違相背,因而惆悵失意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補充說明「怊」是悵恨、「怳」是驚恐之貌。對於這句末尾,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提出異說,在文字上認為應當作「永懷」,並指作「乖」字並不正確。整段描繪出人在躊躇徘徊、遙寄思緒之際,滿懷驚駭悵惘與志向乖錯的愁憤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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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意荒忽而流蕩兮,心愁悽而增悲。」
心思神意恍惚迷茫而四處飄蕩遊移(「荒」音恍),正如《楚辭章句》所解,此時情思迷離若失,茫無依據與寄託;內心既憂愁又悲痛(「悽」訓為痛,亦作「淒」),悲切之感更加倍增。《章句》進一步闡發句意,說明此處乃是深切感傷鬱結於心,令人愴然落淚、涕沾胸襟,致使悲哀之情不斷加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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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神儵忽而不反兮,形枯槁而獨留。」
精神倏忽間疾速遠去而不復返,形體乾枯憔悴而孤獨留存。對於此段文意,歷代注家各有著眼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側重於形骸與神魂的分離之態,認為這是魂靈遠逝、遊歷於天地四維,而留下的肉體則空寂寥廓、失去知覺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著眼於心志的轉折與省悟,指出此處是體認到愁苦歎息毫無益處且大有所損,因而能轉身自我循省、追尋內在本初。整段既描繪出神魂遠馳、形骸枯槁的狀態,也包含了由此促成反身自省、探求本真的意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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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內惟省以端操兮,求正氣之所由。」
在內心深刻反省審察以端正自身的道德操守,並探求天地純正之氣的生發途徑與所順應的根源。《楚辭章句》解釋前句為摒除私情雜念、使心思專一不二,注文並引另一說,認為是使情志歸於質樸純素;對於後句(其中「由」一作「繇」,指所由出的途徑),《楚辭章句》則釋為凝聚神思、收斂情感,藉此陶冶修治內心的精神之術。整段展現出由內在的自我反省、除情專一,進而探求並順應正氣本源的修養工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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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漠虛靜以恬愉兮,澹無爲而自得。」
本段描述一種虛靜恬淡、清靜無為的自得境界:置身於寂靜空無中而感到安適歡愉,恬淡順應無為而能自得其樂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前句指安恬自守,使內心安樂安逸;後句指滌除心中的嗜好與欲望,方能獲致大道的實質。此外,《楚辭集注》在此處引《列仙傳》記赤松子之事:其於神農時任雨師,服食水玉,教神農能入火自燒,並至崑崙山,常居於西王母石室,隨風雨上下,炎帝少女追隨他也得道成仙一同離去,張良所欲跟隨遊歷者即是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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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聞赤松之清塵兮,願承風乎遺則。」
詩人自述聽聞仙人赤松子的高潔風範而心生嚮往,希望能承接並遵奉他所留存的法度。《楚辭章句》解說,『清塵』(一本作『清虛』)是想望聆聽神仙真人的美好德音,『承風遺則』則是思慕奉行其長生的法度規範。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列仙傳》說明赤松子的事蹟:他是神農時期的雨師,服食水玉且能入火自焚,常止於崑崙山西王母石室隨風雨上下,炎帝少女隨其修行亦一同成仙而去,漢代張良所欲跟隨同遊的正是這位仙人。全句表達了仰慕赤松子的真人徽美,並切願承繼其遺風、師法其長生之道的心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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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貴真人之休德兮,美往世之登仙。」
我尊崇得道真人的美好德行,讚美古代飛昇成仙的先賢。依王逸《章句》,「貴」即珍貴推崇,「真人」(一本作「至人」)指壽命無窮極的得道之士,「休德」即美善之德。後句「美往世之登仙」,王逸指古代登真的羨門、王子喬(一作子高)等人;此處「美」字一本作「羨」,注家一說為稱美讚賞,另一說則帶有欣羨慕悅之意。朱熹《集注》更進一步闡發,這些往古成仙之人「身隱而不可見,獨有名字可聞耳」,其肉身形體早已隱沒,唯有名號仍留存世間供人聽聞傳述。全段深刻表達出對長生真人高尚德操的推崇,以及對前世成仙者身隱名存的讚嘆與嚮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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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與化去而不見兮,名聲著而日延。」
順應天地自然的變化而改變自己的形體容貌,遠遠隱遁藏匿,不再顯現於人世間;個人的形骸雖然隱去不見,但留下的姓名字號與聲譽卻反而更加顯赫昭著(正文中的「著」字在其他版本中亦作「彰」,皆為顯明之意),歷經千億年長久延展流傳而不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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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奇傅說之託辰星兮,羨韓衆之得一,形穆穆以浸遠兮,離人羣而遁逸。」
令人讚奇的是,商王武丁的賢相傅說死後精神顯著於天,寄託於東方蒼龍宿的辰星(古注引《莊子》,謂其乘東維、騎尾宿而化為列星);令人欣羨慕悅的,則是韓眾(一作韓終)能夠守道得一——王逸《章句》認為此句是借指古代先聖體獲純一之道,洪興祖《補注》與朱熹《集注》則引《列仙傳》,指齊人韓終採藥自服而得仙長生。談到「形穆穆以浸遠」,注家說法有異:王逸釋為容儀穆肅卓絕,遠遠超越鄉黨凡俗而無可匹敵;朱熹則以為是承接前文羽化飛升之意,形容身形隨造化漸漸遠去。他們最終都脫離了世俗人群,隱遁超然於世而得長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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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因氣變而遂曾舉兮,忽神奔而鬼怪。」
順隨雲氣的聚散變幻,便乘勢高高飛舉;行蹤忽如神靈飛馳、鬼物隱現,神速而莫測。前句「因氣變而遂曾舉」,洪興祖注訓「曾」為高舉,王逸注則描繪為乘風蹈霧而飛升天庭;後句「忽神奔而鬼怪」,王逸注釋為往來極其迅疾、出入於杳冥幽深之中,洪興祖注則引《淮南子》「鬼出電入」與「電奔而鬼騰」對參,用以形容如神靈鬼魅、電光奔馳般變幻莫測的迅疾之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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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時髣髴以遙見兮,精晈晈以往來。」
時而從遠處隱約遙遙望見,身影若隱若現;《楚辭補注》引《說文》解「髣髴」為看得不真切,《楚辭章句》則解為是假託雲氣飛騰之態來摹狀其形貌。其神靈精氣散發出潔白明亮的光彩,在空中往來穿梭;依《章句》所解,此乃神靈光輝照耀、皎潔如繁星閃爍之景(經文「晈」或作「皎」、「皦」,皆指明亮潔白;「以」亦作「而」),在來回巡行間光芒映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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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絶氛埃而淑尤兮,終不反其故都。」
詩意謂超脫塵世的污濁,前往登仙之途:詩人決意遠離並超越世俗的垢穢昏濁之氣(「絶」一本作「超」;王逸訓「氛埃」為垢穢,洪興祖釋「氛」為妖氣,朱熹則指昏濁之氣)。關於「淑尤」,注家理解各有偏重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釋「淑」為善、「尤」為過,指修道積善而能超越先祖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解為美善之德足以超絕萬物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認為是品質淑善而超群絕異。詩人既已超凡脫俗,便終究不再返回往昔的故鄉都城。王逸指這是背離舊都、從此羽化登仙;朱熹亦總結上文,指出此處正體現了欣羨超凡登仙之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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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免衆患而不懼兮,世莫知其所如。」
免除了種種禍患而心中毫無畏懼,世人全不知曉他究竟去往何方。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「免衆患」是指得以遠離群小、脫離艱難;「世莫知其所如」則是形容其振翼高舉,升上了通達的天衢。注家並總結此處以上的文意:自此以上皆在讚美仙人超世絕俗、脫免禍難;屈原藉由嚮慕神仙之道來自我寬慰,然而愁思隨即復來,志意悵然,既自傷遭受放逐、恐懼壽命難以長久,又顧念年歲光陰,因而再度發出吟詠與感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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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恐天時之代序兮,耀靈曄而西征。」
我深恐四時歲月遞相更替,自身年華也漸趨衰暮;只見耀眼光芒閃爍著向西奔行。對於後句意涵,古注有不同理解:《楚辭章句》將「耀靈」釋為電光閃爍之貌,認為是詩人假託駕乘雷電疾馳西去,欲向司刑罰的西方少陰之神蓐收請命,祈求施政寬大;《楚辭補注》與《楚辭集注》則指出王逸之說非是,明確解「耀靈」為太陽,「曄」為光芒閃耀之貌,全句意指太陽放射光明而急速西行,以日落感嘆時光飛逝;朱熹《集注》更進一步總結,此節實為詩人自嘆將老,唯恐自己所求之學業修養有所不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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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微霜降而下淪兮,悼芳草之先零。」
微霜降下而向下沈淪浸染,令人哀傷香草過早凋落。對於本句的理解,古注展現了字義與比喻的不同層面:就字面而言,《楚辭補注》訓「淪」為沈、「零」為凋落,描繪微霜沈降、草木早落之景;而《楚辭章句》則揭示其寄託,指出「淪」是比喻居上位者用法嚴苛深刻,哀悼芳草凋謝則是痛惜朝廷未能誅除邪佞偽詐,反而殘害了仁德賢士。整段由自然物候的肅殺衰頹,深切寄寓了政法刻深、仁賢受害的悲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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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聊仿佯而逍遙兮,永歷年而無成。」
姑且四處漫步徜徉、觀看聆聽,悠閒自在地消磨時光;然而漫長的年月久久流逝,自身年歲已然衰老,功名事業卻終究一無所成。依古注所釋,「聊仿佯而逍遙」是指暫且遊戲遊蕩、四處觀覽聆聽,在漫步徜徉中自在度日(『仿佯』音讀旁羊,即徜徉遊玩之意);而「永歷年而無成」則是感嘆歷經了漫長歲月,自身的年紀已經漸老,卻始終未能建立功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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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誰可與玩斯遺芳兮,晨向風而舒情。」
有誰能夠與我一同賞玩這遺留的芳香呢?《楚辭章句》指出,這實是感嘆世上已沒有人足以同論忠貞(《楚辭補注》記「斯遺芳」一本作「此芳草」)。只能在清晨迎著風舒展情懷,王逸注解釋,這是渴望承受君王命令、盡心竭力表達誠信;另據《楚辭補注》所載異文,「晨」一作「長」,「向」一作「鄉」,句意亦可相應理解為長久對風舒發胸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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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高陽邈以遠兮,余將焉所程。」
高陽氏(顓頊)的時代已經無比遙遠,我又該到哪裡尋求準則與法度來衡量、修養自身呢?王逸《章句》指出,高陽即久遠在前的顓頊帝,此二句是感嘆不知何處能取得法度來修治己身。洪興祖《補注》則進一步補充,屈原為高陽後裔,典籍載高陽深沉有謀、通達曉事,詩人本欲與之論事,卻傷感先祖迢遠難及;並引《說文》「程,品也」闡明「程」為品度、法度之意。異文方面,「以」或作「已」、「焉」或作「安」,皆不移文意,共同表達了聖祖既已邈遠、自己茫然不知向何處取法度量的孤寂與求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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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重曰:春秋忽其不淹兮,奚久留此故居?」
再次陳述道:這是因為心中的憤懣鬱結尚未抒發窮盡,故而再度陳詞重申。春秋四時輪轉交替,如同奔流的河水般迅速消逝,片刻也不會停留;既然時光如此匆促急迫,自己又何必長久留戀、滯居於舊日故鄉?理當放寬胸懷,離家出外自由浮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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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軒轅不可攀援兮,吾將從王喬而娛戲!」
軒轅黃帝的時代早已遠去,難以追隨攀附啊!那我便去追隨仙真王子喬,與他一同歡樂遊玩吧!注家指出,「軒轅」是黃帝的名號,《史記》載其姓公孫、名軒轅,因始創車服而獲天下稱號;「不可攀援」即指黃帝既往,後人已難以攀及追慕。既然古聖難追,便轉而「上從真人」王子喬;注引《列仙傳》與《淮南子》說明王喬即周靈王太子晉,長於吹笙作鳳鳴,得道後乘白鶴仙去,能遠離塵俗紛擾,吸吐陰陽之精氣、乘雲遊霧以頤養性情。至於末句「娛戲」,舊注釋為與真人歡娛嬉戲,另有版本「娛」字作「遊」,二者皆傳達出隨同仙真逍遙遊樂、自得其樂的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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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餐六氣而飲沆瀣兮,漱正陽而含朝霞。」
詩人吐納吞飲天地間的六種元氣,飲用夜半沆瀣,漱服正陽之氣並含嚼晨曦朝霞,以此拋棄凡俗五穀而吸取大道滋養,吞食日精以合元符。關於「六氣」與「沆瀣、朝霞」的具體指涉,古注存有歧說:王逸《章句》引《陵陽子明經》,按四時與天地劃分,認為朝霞是春日欲出時的赤黃之氣,正陽是夏季南方日中之氣,沆瀣是冬季北方夜半之氣,並秋季日沒後的淪陰與天地玄黃之氣,合為六氣;洪興祖《補注》引《莊子》李注則依一日時辰區分,以平旦為朝霞、日中為正陽、日入為飛泉、夜半為沆瀣,配天地為六氣;五臣注則取直觀物象,解沆瀣為清露、朝霞為赤雲。句中「含朝霞」之「含」,版本異文亦作「食」,皆形容吞納天地精華之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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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保神明之清澄兮,精氣入而麤穢除。」
要使內在的精神靈智常保清澈澄明,應常常吸納天地間的精華;經由吐故納新,讓純淨的精氣進入體內,從而滌除粗劣污穢之質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所解,保全神明的清澄在於恆常吞納天地英華,而精氣進入、排斥穢濁,正是藉由納新吐故來使垢濁澄清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說明句中「麤」指不清淨之物,點明所除者為混雜不清的濁氣雜質。如此吐濁納清,體內粗垢盡消而純精入駐,精神自然常保澄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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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順凱風以從遊兮,至南巢而壹息。」
我順著吹拂的南風(即凱風)自在遨遊放浪,乘風縱覽八方之境,一路來到南巢暫且歇息。關於「南巢」的所指,古注有不同理解:王逸《章句》認為這裡是南方神鳥朱雀所居之處;洪興祖《補注》與朱熹《集注》則採舊說,認為應指南方鳳鳥築巢棲宿之地。此外,洪、朱兩家亦特別辨明,此處乃神遊遠行所至之境,並非當年商湯放逐夏桀的廬江居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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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見王子而宿之兮,審壹氣之和德。」
停駐車駕留宿,遇見了仙人王子喬;於是向他審慎究問純一元氣調和的深妙玄德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「宿之」解為屯留車馬止歇,此句即向王子喬深究探問元精的祕要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進一步結合王子喬隨後之語闡明此中道妙,指出所審者實為神仙要訣:人若能不擾亂魂靈、讓身心順應自然,純一至神之氣便會在半夜虛靜時常存於自身而不相離,進而能以虛靜無為應待世務,此理正如同廣成子告誡黃帝之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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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曰:道可受兮,不可傳;其小無內兮,其大無垠;無滑而䰟兮,彼將自然;壹氣孔神兮,於中夜存;虛以待之兮,無爲之先;庶類以成兮,此德之門。」
段首「曰」字,王逸注一釋為說來容易,另一說解為無言之意;洪興祖補注則指為王子喬之言。此言說道:大道可用心靈領受,卻極難以言語傳述(補注引《莊子》「道可傳而不可受」,辨析莊子謂可心傳而不可受以量數,此處則指可心受而不可言傳)。道至微至妙,無形無兆,小至無可容納其內;又至廣至大,覆蓋天地,大至無物可為其外(補注引《淮南子》深閎廣大無外、析毫剖芒無內)。切莫混濁擾亂你的魂魄精氣,大道自會感應精氣而自然降臨。純一專注的真氣極其神妙(補注引《列子》心合於氣、氣合於神),於中夜清虛時存養,便能恒常在身(補注引《孟子》夜氣存養之說)。應當持守清靜、虛心以順應大道(補注引《莊子》虛而待物),切莫搶先妄動——王逸注釋為防閑情欲,補注則解為感而後應、被迫而後動。如此萬物之法皆得陳列化成,這便是得道之門(王逸注視為登仙路徑,補注則引《老子》「眾妙之門」為解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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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聞至貴而遂徂兮,忽乎吾將行。」
我聽聞或見到了至貴者便隨即動身,恍惚之間,我將要展開遠行。對於「至貴」與此行的旨趣,注家解說各有不同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「至貴」解為人間王侯,認為此句是看見王侯而驚走避離,並將周歷天地、涉足四方極遠之處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莊子》之言,認為「至貴」指自得自足的得道高人(獨有之人),詩人乃仰慕其風範而前往追隨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另一說則以為「至貴」是指玄妙無敵的至理名言。洪、朱二注並聯繫後文指出,此處是在見到神異靈驗後恍惚啟程,將前往常明的丹丘親近飛仙羽人,尋訪仙靈所居的不死福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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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仍羽人於丹丘兮,留不死之舊鄉。」
我順道前往丹丘之地尋訪羽人,並長久留居在長生不死的仙鄉之中。關於前句,《楚辭章句》將「仍」解為因便前往探訪,「羽人」指眾仙,依《山海經》載有羽人之國、不死之民,或謂得道者身生毛羽;《楚辭補注》則釋為飛仙。對於「丹丘」,《章句》認為是晝夜常明的明光之境,《補注》則引《爾雅》指南方正對太陽的丹穴。至於「不死之舊鄉」,《章句》釋為自此長居於蓬萊、崑崙等仙境;《補注》則對照文中忽臨睨之「舊鄉」指楚國,辨明此處長留之「不死之鄉」乃是神仙聖者所居之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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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朝濯髮於湯谷兮,夕晞余身兮九陽。」
清晨我在日出東方的湯谷溫泉沐浴洗髮,傍晚則在「九陽」之處藉著日氣曬乾身軀。句中的「湯谷」音同「暘」,王逸注指東方少陽之位、太陽升起的溫泉;至於「九陽」,注家理解有所不同: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為「天地之涯」,指天地的極遠邊際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引舊說則指出「九陽」即指太陽,源於湯谷扶木上有九個太陽居於下枝的神話,意指以日光曬乾身體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亦載此扶木九日之說,並指出這不過是寓言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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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吸飛泉之微液兮,懷琬琰之華英。」
吸飲著飛泉甘潤的微液啊,胸中含咀著美玉的精華。此段描述吸納清液、服食玉屑以調養身心。對於「飛泉」,王逸《章句》解作含吮玄澤甘美豐潤的津液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收錄了不同說法:一說依古代六氣之論,日落時所納之氣稱為「飛泉」;另一說引張揖之言,認為飛泉即崑崙山西南「飛谷」之水。後句的「琬琰」皆為美玉之名,《章句》指出「懷其華英」意在咀嚼美玉精粹以頤養精神;《補注》亦引《黃庭經》「含漱金醴吞玉英」之語,印證含吞玉英以凝神養氣之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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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玉色頩以脕顔兮,精醇粹而始壯。」
面容泛著如美玉般瑩潤的光澤,神態美好而氣色鮮潤——對於「頩」,古注一說為容貌美好,另一說則指收斂整肅之貌;「脕顏」在王逸《章句》中指面目光澤鮮好,注家亦訓「脕」為潤澤,若從異文作「豔」則指容色妍美,作「曼」則指肌膚紋理柔滑潤澤。內在的精神靈氣(王逸釋為「我靈」)純淨厚實,古注引班固之說釋「醇粹」為純一不變且無雜質,另一說則訓為醇美深厚且不雜;如此精神至此方才真正強健而茂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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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質銷鑠以汋約兮,神要眇以淫放。」
形質消減蛻化而顯得柔弱美好,精神精微深邃而漫遊放馳。就前句「質銷鑠以汋約」而言,王逸《章句》釋為身體消瘦清癯、體態柔媚美好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解「質銷鑠」為凡俗形質銷盡,引司馬相如之言說明如仙人般形容甚癯,並指出「汋約」音同綽約,為柔弱之貌,如《莊子》所云肌膚若冰雪、綽約若處子。就後句「神要眇以淫放」而言,王逸《章句》訓為魂魄漂然(一作飄然)向遠處征行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進一步剖析字義,「要眇」與「妙」同,指精微深妙之貌,「淫」依《廣雅》訓為「遊」,意指精神極其精妙深微,得以自由放縱地漫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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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嘉南州之炎德兮,麗桂樹之冬榮。」
詩人讚美南方溫熱和正的陽德,依附並觀賞桂樹在寒冬依然繁茂榮盛。依王逸《章句》之意,「炎德」是讚美太陽之氣溫和中正,而桂樹於冬日繁榮,是因南方元氣溫暖而不凋零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指桂樹本身即凌冬不凋,並引《山海經》番禺以東的桂林八樹為徵。朱熹《集注》總結此處文句主要在於「記時物」,即記述時令風物。全句透過南州陽和溫暖的氣候與草木經冬長青的景象,如實呈現了當時當地的物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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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山蕭條而無獸兮,野寂漠其無人。」
群山溪谷間冷落寂寥,幾乎見不到走獸飛禽的蹤影;原野林澤一片空虛,極少看得到人煙居聚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「山」指溪谷,「野」指林澤,「無獸」與「無人」分別意指少有禽獸出沒、罕見百姓行跡,具體形容山澤深處之空寂。至於《楚辭補注》所載異文,如「寂」一作「家」、「漠」一作「寞」、「其」一作「乎」,皆屬字詞校勘,語義同樣表述原野空蕩沉靜,不影響對本段的理解。整段緊扣山川林澤,連貫描摹出一幅四下空曠荒涼、渺無人蹤的靜寂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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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載營魄而登霞兮,掩浮雲而上征。」
我抱持著自我的靈魂(「魄」一本作「魂」),登上了赤黃色的朝霞之氣;攀緣並踏著飄浮的雲氣,向高空飄騰遠行(「征」一本作「升」)。此句中的「載營魄」,《楚辭章句》直接解為抱持自己的靈魂而上升;《楚辭補注》則指出此語出自《老子》,並引解說者之言,認為陽氣充盈於魄即化為魂,魂能運動運轉便能生金。整段描繪出守抱魂魄、凌登朝霞,並藉著攀躡浮雲凌空飄騰遠去的升騰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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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命天閽其開關兮,排閶闔而望予。」
我吩咐看守天門的衛士打開禁門,推開天門等候我的到來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「天閽」是天帝的守衛之臣,「開關」即開啟天界禁門;「排閶闔而望予」是守衛立時推開天門等待我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皆訓「排」為「推」,洪注並引《大人賦》「排閶闔而入帝宮」印證閶闔為天帝宮門;朱熹亦釋「望予」為等待我前來,並特別辨析本句與《離騷》中天閽倚門而望、冷落閉拒的情意不同,此處為推門延候之態。至於古注所記「其」一作「而」、「閶闔」或作「闔閶」與「闔閭」、「予」一作「余」等校勘異文,於全句文意並無實質影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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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召豐隆使先導兮,問大微之所居。」
呼喚雲師豐隆在前方引路、清理路途,並多方探訪天庭的所在之處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,「豐隆」為雲師,命其作為先導是為了清理路途;「大微之所居」則是廣泛探尋天庭究竟在何處。《楚辭補注》則標明「大」一作「太」,並引《大象賦》及注補充說明:「太微」為翼宿、軫宿以北由十星組成的太微宮垣,是極其宏大敞闊、猶如天地開闢的天子宮庭與五帝之坐,亦為百官公卿之府。整段意即吩咐雲神在前開路清道,以便前往探尋那至尊宏偉的太微天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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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集重陽入帝宮兮,造旬始而觀清都。」
我飛升止息於純陽之境,得以進入五帝之宮舍。此處「重陽」,《文選》注指上升止於天陽之處,以上方為陽、清氣亦為陽,故稱重陽;洪興祖則另有一說,認為陽氣積聚為天,天有九重,故稱重陽。隨後前往旬始,觀覽天帝所居的清都神宮。對於「旬始」,王逸注一說認為是皇天之名,此句即指到達天皇居所;另一說則認為是星名或異氣,如《春秋考異郵》視為太白星(狀如雄雞),洪興祖補注又引其為鎮星之精(青黑如鱉),或北斗旁狀如雄雞的雲氣。整段敘述凌登九重陽天、遍歷星宮,並盡覽天帝所居神都的玄遠遊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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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朝發軔於太儀兮,夕始臨乎於微閭。」
清晨時分,車駕從「太儀」啟程出發——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釋「太儀」是天帝之庭、演習威儀之所;到了傍晚,才剛抵達「於微閭」。對於「於微閭」(即醫無閭),《章句》依《爾雅》視其為出產美玉的東方玉山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考辨其地理方位,引《周禮》指出此山實為東北幽州的鎮山,並引《地理志》與前人註解說明遼東郡無慮縣即因醫巫閭山而得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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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屯余車之萬乘兮,紛溶與而並馳。」
我整頓聚集起多達萬乘的車駕,《楚辭章句》指出這意味著百神皆前來侍從,無不齊備。隨後車騎一齊向前奔馳:對於「紛溶與」的情態,王逸《章句》解為車馬繁密叢集(「籠茸」)而競相驅馳;洪興祖《補注》與朱熹《集注》則以「溶」為水盛之貌,將其解作如水勢奔湧般浩瀚盛大、紛紜並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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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駕八龍之婉婉兮,載雲旗之逶蛇。」
駕馭著八條神駿的飛龍,龍軀蜿蜒盤曲、姿態昂揚;車上插立著由雲霓織就的旗幟,旌旗連綿招展、飄揚漫天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「婉婉」(《釋文》作「蜿」)形容群龍如虬螭般壯美強盛,身姿盤旋屈曲;而車上所載的「雲旗」,則是由雲氣彩霓化成,旌旗飄揚連綿、遮蔽長空。注文並指出,此二句亦見於《騷經》(即《離騷》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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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建雄虹之采旄兮,五色雜而炫燿。」
豎立起如同彩虹般色彩絢爛的旄旗,旗上五彩斑斕交錯,光芒奪目而明亮照耀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之解,『雄虹之采旄』是將如長虹(螮蝀)般繽紛的飾物繫綴於旄旗之上,花紋色彩紛繁交錯;『五色雜而炫燿』則是眾多色彩雜陳錯落,格外明朗。《楚辭補注》與《楚辭集注》則指明,『炫』訓為明亮,『燿』訓為照耀,共同形容五色相互映襯、燦爛輝耀的壯麗氣象。諸注相合,皆生動展現出旗幟斑斕奪目、光華四射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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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服偃蹇以低昂兮,驂連蜷以驕驁。」
車駕中央夾轅的服馬昂首騰躍、俯仰起伏,外側的驂馬彎曲蹄足,奔走驕縱。依《楚辭補注》所辨車制,夾在車轅、頸部負軛的兩匹居中之馬稱為「服馬」,兩首齊平;在車衡外側牽引輔助的兩旁之馬稱為「驂馬」,馬首稍向後退。《楚辭章句》將「服偃蹇以低昂」總釋為整組駟馬昂首起伏、長鳴騰驤;對於「連蜷」,《補注》訓為曲蹄跳躍貌;而對「驕驁」,兩注理解稍有不同:《章句》解為驂馬激憤顛狂,另一說《補注》則解作馬匹奔走縱恣不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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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騎膠葛以雜亂兮,斑漫衍而方行。」
隨從與車馬紛繁交錯,對於此種情態,各家注釋理解略有不同:王逸《章句》指隊伍參差駢錯而縱橫奔馳;《補注》與《集注》則列有歧說,或指車馬喧鬧雜亂,或解作彼此交加重疊,亦有說法認為是長遠之貌,或奔馳驅馳之態。至於隊伍行進之姿,王逸解為神態從容舒緩、儀容繽紛而齊同向上升騰;另一說(見於《補注》與《集注》)則訓「斑」為駁雜多彩的文飾,「漫衍」為廣遠無邊無際,形容行列光彩斑斕、延綿浩瀚無極地並肩齊頭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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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撰余轡而正策兮,吾將過乎句芒。」
我整理好車馬韁繩、端正馬鞭,一心想要駕車奔馳遠遊,正思忖著前路該從何處啟程;而我將要前往東方,去拜訪少陽之神句芒(「句」一本作「鈎」)。依王逸《章句》,整飭韁策旨在表達欲行遠馳而探問路途所向,所去之處即東方少陽神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指「撰」字用法見於《九歌》,並博引《山海經》、《月令》、《左傳》等古籍補充:句芒乃東方木神與東海之神,亦為輔佐東方木帝太皞之木官,古傳其形貌為鳥身人面、乘駕雙龍,更曾奉天帝之命賜壽與福祚予有明德之君。整段貫通了整裝理策、思尋途徑,並決意遠行東方造訪木神的完整行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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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歷太皓以右轉兮,前飛廉以啓路。」
我途經東方天帝太皓之處,接著向右轉行;並令風神飛廉在前方為我開闢道路。依古注所釋,「太皓」(一作「太皡」)即東方之帝庖犧氏,相傳他始造網罟以供獵獸捕魚、創立庖廚;王逸《章句》更指出「歷太皓」是經過庖犧之處並向其諮詢探訪。至於「前飛廉以啓路」,是命令風伯在前方引導以開通徑路;另一版本異文則將「啓」寫作「燭」,若依此說,則是指讓風神在前方照亮前行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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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陽杲杲其未光兮,淩天地以徑度。」
正當旭日照映、晨曦初露而天色將明未全明之際——王逸《章句》釋為日耀旭曙、天旦欲明之時,洪興祖《補注》引《詩經》「杲杲出日」為證(「其」字或作「亦」)——便凌越超脫了天地乾坤的實質形體,徑直飛渡穿行而去。其中「淩天地」,王注指超越乾坤之形體;「徑度」之「徑」(一本作「俓」),洪注訓為「直」,即筆直穿越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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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風伯爲余先驅兮,氛埃辟而清涼。」
風神飛廉在前方為我奔馳開道(「先驅」一本作「前驅」,古注引《淮南子》「風伯掃塵」與《詩經》「為王前驅」以明其前驅掃除之職);天地間的霧霾與塵埃都被掃除散盡(「辟」訓為除卻;此句一本作「辟氛埃」,朱熹《集注》又載一作「辟氛氣」),使四周頓時化為一片清爽涼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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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鳳皇翼其承旂兮,遇蓐收乎西皇。」
神駿的鳳凰展翼夾護在車轂兩側、扶持車輪,承載護衛著旌旗前行;車駕來到西方之帝少昊所居的西海津渡,迎遇了西方神祇蓐收。依王逸《章句》,「翼其承旂」是指俊鳥夾轂扶輪以衛車乘;而「西皇」即西方之帝少昊,據《離騷》「召西皇使涉予」可知少昊居於西海之津,蓐收則是西方少陰之神。洪興祖《補注》則進一步引古籍充實蓐收的神格與形貌:蓐收既是《太公金匱》所言的西海之神、《左傳》所稱掌管秋金的「金正」,亦即五行金神;《山海經》與《國語》更記載其身具白毛、人面白皙、生有虎爪且手執斧鉞,甚至乘馭雙龍、耳飾青蛇。整句將正文連貫起來,即描繪出車乘在鳳鳥護衛下西巡,並於西海渡口與西方金神相遇的威嚴歷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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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擥彗星㠯爲旍兮,舉斗柄㠯爲麾。」
手中攬取彗星來當作旌旗(「擥」同攬,「旍」即旌旗;王逸注則進一步指明此舉是引取彗星之光來遮蔽護衛自身),高高舉起北斗七星的斗柄(即《天文志》所說的斗杓)來作為指揮的「麾」。對於此處的「麾」,洪興祖《補注》與朱熹《集注》皆訓為旗幟之屬,指將斗柄化作號令所用的儀仗旗;王逸《章句》則側重其指揮指使之意,解為握持斗柄招搖向東向西指麾發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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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叛陸離其上下兮,遊驚霧之流波。」
紛雜繚繞的雲氣忽上忽下,各自分散離別;自身則在驚騰如波流的雲霧中自在遨遊。《楚辭章句》解釋,「叛陸離」是指繚繞糾結之物紛然離散分別;而對「遊驚霧之流波」,注中並列兩說:一說指踩踏著雲氣,宛如在清波之中浮游;另一說則指浮游於澄澈清明的虛空之中。整句將雲氣翻騰升降、上下離散的動態,與凌虛踏雲、自在漫遊的景象連貫融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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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峕曖曃其曭莽兮,召玄武而奔屬。」
這時天色昏暗,日月無光,四周一片迷濛廣漠;異文亦作「晻曀」,指陰風晦暗,或作「黤黮」,指漆黑一片。在昏暗之中,我召喚玄武前來奔馳隨行以充衛士。關於「玄武」,王逸《章句》認為是掌管北方的「太陰神」,呼召它來承奉護衛;《補注》與《集注》則依星象與神物指出玄武為北方七宿,形象為龜蛇相交,因居北方故名「玄」,身披鱗甲故名「武」,亦為北方介蟲之長,召來在隊伍後方奔馳隨侍以司護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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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後文昌使掌行兮,選署衆神以並轂。」
詩人回顧並指令文昌星宮負責主管行儀隊列。依王逸《章句》,文昌為天之三宮之一的中宮(注中紫宮一作紫微),此句指回顧任命文昌以敕令百官;洪興祖《補注》則引天文典籍,說明文昌六星位在北斗魁前、為群臣計集所會的六府,並明釋「掌行」即掌領隨駕從行的人員。隨後挑選並安置諸位神靈(洪注訓「署」為置,即部署之意),正如王注所釋召集各方神仙精靈,令其車轂並駕齊驅,全數充作護衛隨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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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路曼曼其修遠兮,徐弭節而高厲。」
前行的道路漫長遙遠(「曼曼」義同《離騷》,「修」亦作「悠」)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將其引申為天道浩蕩而綿長無窮。面對無盡的征程,行者須從容自持、平抑急切的心緒,如王逸將「徐弭節」解為按心抑意、從容自守(異文「徐」亦有作「颯」者)。隨後向高處騰起,對於「高厲」的理解注家有所分歧: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訓「厲」為「渡」,指凌虛飛渡、向高遠處騰越;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則釋「厲」為「憑陵之意」,強調登高超越、憑陵凌厲之態。全段呈現出在遼闊深遠的行途之中,行者先抑止心神從容以待,復向高空騰渡凌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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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左雨師使徑侍兮,右雷公以爲衞。」
在行進之際,於左側吩咐雨師直接在身旁侍奉,用以防備下方不可預知的不測之虞;於右側則讓雷公擔任隨身護衛,召近勇猛剛烈的將士,倚任其威武之力以保全自身。依王逸《楚辭章句》之注,此處讓雨師隨侍是告誡屏翳以防備下界的憂患;以雷公為衛則是引進勇猛的將領以施展威武。全句展現出驅使神祇分列左右,既嚴密防範下方的危禍,又借助剛猛之威以護衛自身的嚴整隊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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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欲度世以忘歸兮,意恣睢㠯担撟。」
我想要超脫塵世而忘卻歸返。對於「度世」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渡越人世以追隨先祖,異文或作遠度於世;《楚辭補注》與《楚辭集注》則釋為度越塵世而成仙而去。此時心志放任自得,氣概軒昂高舉。針對「意恣睢㠯担撟」,王逸《章句》解為放縱心志且所願極高;《補注》與《集注》則進一步將「恣睢」釋為自得或放肆之貌,將「担撟」(撟一作矯)解作高舉、軒昂飛揚,亦有隨風翻翔之態,具體描摹出凌越世俗、縱志高颺的無拘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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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內欣欣而自美兮,聊媮娛㠯自樂。」
內心充盈著喜悅而自我讚賞,此處《楚辭章句》解釋為因秉持忠心而感到喜悅,自愛於品德的純潔深厚;另一說則認為是自美其德行超絕特異。此時且暫藉遊賞嬉戲以忘卻憂愁、自尋歡樂(注釋指出「媮」即是歡樂,王逸注進一步說明是姑且遊戲觀望以排解憂思;異文「自樂」亦作「淫樂」,則更帶有縱情遊樂之意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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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涉青雲㠯汎濫游兮,忽臨睨夫舊鄉。」
本段描述乘踏青雲、在廣闊天際間漫遊徜徉,忽然居高臨下俯瞰,望見了故鄉楚國的宮殿。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『涉青雲以汎濫游』是隨從雲神豐隆相伴而行、自由漫遊;『臨睨舊鄉』則是自高空俯視,看見故國楚鄉的堂殿。至於《楚辭章句》、《楚辭補注》與《楚辭集注》所提及或無『以』字、或無『游』字之版本異文,於文意理解並無實質影響;《集注》所錄音義與『兩驂』之訓,亦屬下文之注。諸注於本段文義並無歧解,皆指在青雲中恣意遨遊之際,忽從雲端看見故鄉殿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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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僕夫懷余心悲兮,邊馬顧而不行。」
駕車的僕從心懷眷念,使我也深感悲傷;依照《楚辭章句》的解釋,這份悲懷乃是源於思念祖宗與哀悼懷王。而車駕兩旁(《楚辭補注》釋「邊」為「旁」,即車旁的驂馬)奔馳的馬匹,也如《楚辭章句》所說,徘徊猶豫、頻頻回首顧望故鄉,遲遲不肯邁步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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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思舊故㠯想像兮,長太息而掩涕。」
詩人心中戀慕著昔日的朋友,思念著家鄉的兄弟,神馳遐想著故人的形貌,不由得長聲歎息,掩面抽泣,淚水沾濕了衣襟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均闡明,此處寫屈原雖修身求道,得以與仙人俱遊於萬方、升天乘雲並役使百神,但這一切超凡之境終非其心所樂;他依然時刻眷念楚國與故舊,渴望竭盡忠誠信義以使國家安寧,足見其精誠至極、德義深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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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氾容與而遐舉兮,聊抑志而自弭。」
在浮游從容、進退俯仰之際(《楚辭補注》指出『氾』音『泛』,具浮游之貌),心中本又興起遠走高飛、就此離去的意念;但隨即且先壓制按捺住自己的心志,自我收斂止息,暫且在原地徘徊躊躇。《楚辭章句》將前句釋為進退俛仰之際又欲離去,後句則解作暫且自我厭按而踟躕不前,連貫而言,正呈現出在安閒顧盼中雖動了遠逝之念,最終仍抑制心緒、欲去而暫止的連貫情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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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指炎神而直馳兮,吾將往乎南疑。」
我朝向南方的炎神徑直奔馳,打算前往南方的九疑之處。依據古注所釋,南方在五行中配丙丁,其天帝為炎帝,其神祇為火神祝融,詩人驅車奔赴炎神,是將前去拜訪祝融並與他商議謀劃;不過古籍異文亦有將『炎神』寫作『炎帝』者。至於後句所往之『南疑』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皆解為越過衡山、前往觀覽南方的九疑山;另一異文則將『疑』作『娭』,若依此說,則是指前往南方巡歷遊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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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覽方外之荒忽兮,沛罔象而自浮。」
放眼遠眺四方之外遼遠渺茫的無垠之境,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這是窮究大地疆土、抵達極遠海隅的開闊視野。在此天地間,自身便隨之順應漂流、自在浮游。對於「沛罔象」的情態,古注略有不同闡發:《楚辭章句》解為水勢浩大而與天相接、萬物隨之漂流(其所記《釋文》將「罔象」作「𣷣瀁」,亦取水波漂漾之意);《楚辭補注》則明言「沛」為流動之貌,並引《文選》注文釋「罔象」,一說指「仿像」,形容恍惚迷濛、若有若無之貌,另一說則指虛無空漠之狀。全句描繪出行至四方極遠的海天交界處,在浩渺水流與水天合一、恍惚虛無的迷離景象中,任憑自己悠然自在地浮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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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祝融戒而還衡兮,騰告鸞鳥迎宓妃。」
南方火神祝融前來告誡。對此處文意,一注解為南方之神止住我前進,令我掉轉車衡(衡為車轅前的橫木)折向北方征行;另一說則依異文作「蹕御」(一作「䟆禦」),指祝融嚴加戒備,清道禁止行人並衛護防禦。隨後,我奔馳傳告,差遣鸞鳥前去迎接洛水之神宓妃前來隨行侍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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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張《咸池》奏《承雲》兮,二女御《九韶》歌。」
陳設起《咸池》、奏響《承雲》之曲,堯的兩位女兒在旁侍應,伴隨著《九韶》樂章齊聲歌詠。此處借雅樂寄寓對先聖盛世的思慕:關於樂曲淵源,《咸池》王逸注為帝堯之樂,洪興祖則引古注補充其本是黃帝所作、經堯增修而用,寓意恩德無所不施;《承雲》王逸視為黃帝之樂《雲門》,補注則引《呂氏春秋》另一說,指其為帝顓頊效八風之音所製;二女即堯妻舜之二女,在旁侍候伴唱虞舜九奏始成的《九韶》。王逸指出,屈原鋪陳古樂,實欲返歸中土,期盼遇得有如黃帝、帝堯般的聖君,共同建立道德、制禮作樂以安撫百姓;並藉由讚美堯舜任賢禪讓之盛,深切自傷未遇明君,反在濁世遭斥逐遠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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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使湘靈鼓瑟兮,令海若舞馮夷。」
差遣湘靈彈奏起瑟琴,又命令(「令」字一作「命」)海神海若與馮夷翩翩起舞,使百川與河海之神皆齊聲歌詠、相互應和。關於句中神祇的身分,注家各有分梳:對於「湘靈」,《楚辭章句》視為百川之神齊聲吟詠的代表;《楚辭補注》則因前文已言及二女,特別辨明此處湘靈是指湘水之神,而非湘夫人。對於「海若」,《章句》釋為海神之名,《補注》進一步指出其即《莊子》所稱的北海若。至於起舞的「馮夷」,《章句》引《淮南子》之說,認為他是得道而潛於大川的水中仙人;《補注》則直接點明他便是河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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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玄螭蟲象並出進兮,形蟉虬而逶蛇。」
黑色的螭龍與水怪罔象等水中神獸一齊奔湧並進,神態歡欣安樂(古注引《國語》指其為水中精怪神物,一本作「列螭象而並進」)。牠們的身形翻騰盤曲(注釋「蟉虬」為盤曲之貌),行進時長軀宛轉、首尾相互銜接承應(王逸解為形體蜿蟺、彼此銜受,洪興祖補注「蛇」一本作「迤」,皆形容其蜿蜒曲折、逶迤而行的姿態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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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雌蜺便娟㠯增撓兮,鸞鳥軒翥而翔飛。」
一說按字面與《補注》字義,「便娟」為輕盈美麗之貌,「撓」為纏繞,形容雌虹姿態輕麗柔美、盤旋繚繞;王逸《楚辭章句》則解為神女身姿曼妙,周旋侍奉於身旁左右。下句言鸞鳥展翅高舉(《方言》訓「翥」為高舉)、凌空盤旋翔舞;王逸注則將其解作鷦鵬、玄鶴等神鳥紛紛奮翼翩翩起舞。整段生動描摹出雲霓神女輕盈周旋隨侍、靈鳥祥禽奮翼展翅高飛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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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音樂博衍無終極兮,焉乃逝㠯俳佪。」
樂聲寬廣通達、安和舒展,五音悠揚流轉而沒有窮盡。王逸《章句》釋此為五音安舒、無窮無極,洪興祖《補注》補充「衍」為廣大通達之意。隨後便由此出發前行,在天地間從容盤桓流連;此處「焉」依《補注》為語助詞,王逸則將「逝以徘徊」解為順勢前往周流,以窮歷九州四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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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舒并節㠯馳騖兮,逴絶垠乎寒門。」
放鬆馬轡任憑車馬長驅奔馳;或依《補注》引舊注釋「舒」為緩,指放寬節奏、從容舒展地疾行。就此遠遠跨越天地的邊界(李善與朱熹注「絕垠」為天之邊際,王逸則解為跨越大土、走出北方的疆域),直達極北深寒的「寒門」。關於「寒門」,王逸《章句》與朱熹《集注》皆認為是北極之門(朱熹並述及北方酷寒、層冰堆積之景),另一說見《補注》引《淮南子》,則指北方北極之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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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軼迅風於清源兮,從顓頊乎增冰。」
我在清源之地追趕並超越了疾馳的狂風——《楚辭章句》解此為進入了八風藏聚的府庫,《楚辭補注》則記「源」一本作「涼」;接著來到層層堅冰積累的極寒之野,追隨北方黑帝顓頊。《補注》引書釋明顓頊為北方天帝、北海之神,增冰正合北方嚴寒冰雪蓄積之野,《章句》則解為路過並參觀黑帝所居的宮邑城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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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歷玄冥㠯邪徑兮,乘間維㠯反顧。」
我取道偏斜的小徑穿行過玄冥之境。對於「玄冥」,王逸《章句》視為前路斷絕、窮困閉塞的極北幽都;《補注》則引《左傳》,指出玄冥實為水官(水正)之名。因路途在幽都阻絕,故循著邪僻偏徑而行。接著乘借天地的「間維」而回頭觀望。關於「乘間維以反顧」,王逸《章句》解為攀附扶持著天紘(天綱)以暫作休息;《補注》與《集注》則補引《孝經緯》與《淮南子》的天文度數之說,指出「間」是上天七衡之間的六處空隙,「維」是天地四方的綱繩度數。全句連貫而言,即取道偏邪的小徑穿過閉塞幽深的水官玄冥之地,繼而凌駕於天體度數的空隙與綱維之間回首瞻望、休憩歇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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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召黔嬴而見之兮,爲余先乎平路。」
我召喚神明黔嬴前來相見,請他在平坦的大道上為我開道前引。關於「黔嬴」的身分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視其為造化之神,召見是為了向造化之神詢問得失;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引《大人賦》注補充指出,黔嬴即天上的造化神(又名黔雷、含靁),但另一說則認為他是水神。至於請黔嬴在平坦道路上為自己居先引路,《楚辭章句》解釋為開闢軌道以引導我進入大道的境界;注中亦指出有版本在「先」下作「先道」,同樣是在前方引導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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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經營四荒兮,周流六漠。」
巡行遍歷於四方邊遠之境,流轉漫遊於浩瀚廣袤之中。就古注所釋,「經營四荒」指周行踏遍八方極遠之境;對「周流六漠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為圍繞天空旋行一圈,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則載錄該注文中的「天」字亦有一本作「地」;此外,《補注》與朱熹《楚辭集注》皆指出「六漠」在漢代《樂歌》中作「六幕」,指的是天地四方的「六合」,亦即周遊流轉於整座天地宇宙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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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上至列𡙇兮,降望大壑。」
我向上飛昇到達高遠的「列缺」,又向下俯瞰渺遠的「大壑」。「列𡙇」即「列缺」,依《陵陽子明經》所載其去地達一千四百里;對於此處的「列缺」,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解為窺探上天的縫隙,另一說則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引諸家所釋,指天上的閃電或天裂隙中的電光照耀。至於向下遙望的「大壑」,《章句》解作觀覽大海的寬廣與狹隘;《補注》則引《列子》與《山海經》補足其意,指位於渤海或東海之外、實為無底之谷且名為「歸墟」的大壑。整句表現了登上極高天界以臨天隙電光、復俯視無底巨壑與廣瀚大海的壯闊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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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下崢嶸而無地兮,上寥廓而無天。」
往下看深邃幽遠,彷彿沒有大地的依憑;往上看廣大空闊,彷彿沒有蒼天的覆蓋。對於這處天地不存的超驗景象,古注各有發明:王逸《章句》著眼於空寂幽微的境況,將「無地」釋為沉淪陷沒於幽虛之中,「無天」釋為虛空而無任何形貌;顏師古與朱熹《集注》則訓「崢嶸」為深遠之貌,「寥廓」為廣遠之貌。朱熹更引《列子》、《莊子》論「泰初」虛無之旨進一步闡發,指出屈原神遊求仙至此,已抵達超越天地造化、後天不老的至境;自此太虛極境反觀塵世,人世間的紛擾便如甕盎中的成千上萬隻蚊蚋,頃刻間萬起萬滅,微不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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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視儵忽而無見兮,聽惝怳而無聞。」
向前凝望,眼前一片恍惚疾速,卻什麼也看不見;側耳傾聽,耳邊虛無迷茫,也聽不到任何聲息。前句依《楚辭章句》所釋,『儵忽』指目光昏花眩亂,故而無所見。後句『惝怳而無聞』,古注則有不同詮釋:一說如《楚辭章句》,解為深幽寂靜而全無聲響,是從客觀境地的闃寂無聲著眼;另一說如顏師古所言,訓『惝怳』為『耳不諦』,指耳朵聽不真切、聽不清楚,偏重自身聽覺的恍惚。《楚辭補注》並引《淮南子》若士之語,以『下無地而上無天,聽焉無聞,視焉無眴』相印證,展現出神遊於茫茫廣漠、天地未分的幽遠境地時,眼無所見、耳無所聞的玄虛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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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超無爲㠯至清兮,與泰初而爲鄰。」
我超越了無為的界域而抵達極致的清虛純淨,並與天地萬物的元始「泰初」相伴為鄰。對於「至清」,《楚辭章句》解為登上天庭;《楚辭補注》則引《淮南子》,指契合渾沌純樸而立身於極其清明的境地。至於「與泰初為鄰」,《章句》釋為與大道相合並存;《補注》則引《列子》與《莊子》,說明泰初是元氣之始、無形無名的極致虛無。《補注》更進一步辨析全篇意旨:有別於《離騷》、《九章》寄託漫遊以宣洩憤懣、最終欲隨彭咸自沉以明志,《遠遊》雖開篇因思念故國而掩涕長嘆,結尾卻歸於與泰初為伴,達到世人已無從知曉其所往何處的超脫之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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